王大娘七十多岁,老伴去世后一人独居。前天的连阴雨下得小院里到处是水,没有硬化的地面又湿又滑,一不小心摔倒了,胳膊和腿好像没有啥事,只是胸部和腰椎疼痛难忍,估计出了问题。
  隔了一天,疼痛加重了,疼得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看看外面小雨停歇了,太阳露出半个脸,在云缝里躲躲闪闪的捉迷藏,地面上已经不再那么泥泞了。王大娘双手捂着胸骨忍着疼痛来找大儿子大彬。大彬住在村西头,二彬住在村东头,都在路边自己的责任田里盖了楼房,平常没事十天半月也不来看他们的老娘一回,倒是农忙时这家叫那家叫忘不了让她帮忙干活。
  大彬长年在家,又种庄稼又种菜的挺忙。二彬年轻不愿干农活,喜欢出去打工,只逢年过节或农忙时回来几天。
  王大娘来时大彬刚吃过饭,点着一支烟,一边吸一边看手机里的垃圾信息。媳妇张凤在厨房刷碗。王大娘一进院,门里边拴着的那条黄狗立刻摇头摆尾地往她身边跳。狗通人性啊,这条黄狗是王大娘在街里头捡的一条流浪狗,当时很小,又脏又丑,抱家去养了几个月,让大彬牵过来看家了。现在见到王大娘,高兴得又蹦又跳,呜呜地叫着往大娘身边蹭。
  大彬见母亲双手捂着肋骨走进院,赶忙站起来问怎么了。王大娘把前天雨地里摔倒的经过给儿子说了一遍,说现在疼痛难忍,想让大彬带她到医院去看一看。
  张凤正好刷完碗从厨房出来,一听又是来叫大彬去带她看病,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也不给她婆母让坐,一脚把地上的一个饮料瓶踢飞了,瓶子打在铁门上,铁门“咣”的一声巨响,吓得门口那条黄狗“汪汪”的叫唤了几声。
  “不去!这回不能去!”张凤瞪着眼,用手指着婆母说:“你咋不去找二彬啊?光找俺!你是只生这一个儿吗?以前他小,啥事都是俺操心跑腿。现在他也大了,过一家了,又有车又有房,比俺有钱的多!该让他操点心了!去找他去吧,俺不管!”
  王大娘被张凤的连珠炮轰懵了,一下子呆在了那里。稍停后瞅着儿媳低声下气地说:“您兄弟不是没在家吗?他打工的地方离家远,说句话也赶不回来。将来看病花的钱,叫他多出点,中不中?”
  “他出完俺也不去!这回该他操心跑腿了。你走吧,找他去,他不去,病死了也不管!”
  王大娘被儿媳一顿数落,吃了个没趣,心里一难受,感觉胸部的肋骨更疼了,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像几条蚯蚓蜿蜒在那里。她扭头看着儿子,嘴张了张欲言又止。大彬坐在那里一语不发,闷闷地吸着一根烟。张凤的脾气,全村人都知道,合她的意了,哈哈大笑,不分场合,不分老少;不合她的意了,立马翻脸,摔盆打碗,抡胳膊动腿,把你闹得鸡犬不宁,天翻地覆。
  二彬刚结婚时,张凤和二彬媳妇也很合得来,有时还经常在一块打牌,相约着去赶更上县。后来分家了,常常因婆母给两家干活不均闹些矛盾,加上王大娘年老体衰不断生病,二彬又经常不在家,自然大彬和张凤就得多操心多受累多花钱了。
  张凤不止一次的对别人说:“下辈子嫁男人和阎王爷打八架也不能嫁给老大。俺公公没死时,也是个病种,成天蹲在家里,一点啥活也不干。我每次去老院,每次都看见堂屋中间竖着个驴桩。”那人不解地问:“堂屋中间咋能会竖个驴桩?”
  “俺老公公!吃饱了就蹲在那里,像个驴桩!三天两头叫给他看病看病。那个死了,又换这个了!当老大多操多少闲心!二彬个孬种吧,躲到外边挣大钱享清福,都亏了俺了!”
  今年春天,二彬媳妇在给蒜田打药时,雾化的药水随风飘过地边,把张凤家的土豆秧子打死了一畦。张凤大怒,把二彬家的大蒜棵薅了一大片。二彬媳妇找上门来,俩人一场互骂,后来还动了手脚。张凤腰肥体壮,二彬媳妇根本不是对手,被她捺住脑袋拽掉了一绺头发,她自己的胖脸也被二彬媳妇抓了几道血印。事后,张凤立刻就给大彬下了一道死命令:和二彬断绝一切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婆婆又找上门来,又叫大彬出面给她看病,张凤当然是一百个不同意。
  王大娘见儿媳这样对待自己,掉了两眼泪,转过身子一步一挪地走了。门口的那条黄狗,朝着她挣了挣铁链,望着老主人的背影,呜呜呜地叫了好久。
  “走!上地!给豆角打药去!”张凤对着闷闷不乐的大彬说道。
  “不去!”大彬头也不回地说。
  “你咋不去?”
  “我就是不去!”
  张凤的手机响了,按了接听,里面传来她娘家兄弟急切的声音:“姐,咱爸病了!正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你快来吧!”
  张凤挂断电话,显得有些慌张,胡乱地走动了几步,才对着大彬说:“走!开车上医院,我爸病了!”
  大彬坐在那里依旧吸他的闷烟,没有答腔。
  “你听见了没有?上医院!”张凤加大了音量。
  “不去!”大彬不慌不忙地说。
  “你敢不去?!”张凤大声说道。
  “我坚决不去!”大彬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往外走,他也一脚踢飞了一个地上的饮料瓶,饮料瓶打在铁门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门口拴着的那条看家狗,对着天空“汪汪”地叫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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