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鲜血随着一声枪响飞溅到我身上,我不由得就把怀里抱着的年货洒在地上了。
  别以为我的年货有多金贵,虽然我是个刚有希望熬上编制的小路警,但是能从这山旮旯里面拿到的年货也有限。我遇见贼会先跑,遇见逮人常玩失踪,就连到山里打黑熊都觉得会危及生命,便只好和村工厂的小老板套套近乎。这老板说也怪了,做的手套笨笨大大,填着塑料手模型还死沉,连指头都不分。就这么个活宝居然年年都能赚钱……反正白得来的东西,人家懒得说我也懒得问,而且大家都觉得送年货不过是个形式而已,无非是你送他,他送他,弄不好还会回到自己手里,按理说手套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不过万万没想到这次我的年货却被人一把抢走了,而且就在我眼前。
  当然,原因是……他有枪,我没有。
  现在我才缓过神来,没痛感、没弹孔、没流血……原来刚才被打到的并不是我,而是另一个穿着制服的倒霉蛋。我虽然没看到他的脸,却能猜到这把枪八成就是他的。因为很简单,在我眼前闪闪发光的就是一把再常见不过的9MM转轮警枪,六发子弹,永不卡克,我师父手里也有一把的。当然像我这样没编制的小徒弟就只能有看的份儿,但我要是敢把师父那把枪弄丢一定是他停职我开除的结局。可是没办法我师父人叫大志,办事却是有名的“治大胆”,没有一个趁着过年发歪财的少了被他骚扰的。他人闲不住,脾气还臭。每天对我也是呼来喝去,人家都是“小贺”,“贺同志”,他却是一句“那个谁”。除了我害怕他喊他一声师父,其他人都躲着他走。连我都觉得他是因为缺少优越感,才显得这么幼稚可笑。一把枪扣下扳机,只要简简单单轻轻一按,根本什么都改变不了。仅凭着一把枪更是管不住这里的偷猎者,还不如小心收好,免得丢了惹事。现在我越发觉得这是真理了,很多东西就是看着不起眼,不惹事还好,一惹真就是个大事儿。尤其是现在这个事情大到要来要我的命。
  这种时候,只可能有一个声音依旧理直气壮,那就是拿着枪的人。
  “你们是一伙的?”拿着警枪的刀疤脸低头踢了踢脚下我撒出来的年货,写着“邱记”商标的橡皮模型硬邦邦的翻了个身,像是替目瞪口呆的我做了回答。
  熟悉的手铐,熟悉的手法,熟悉的做派,我不由得怀疑这位拿着枪的刀疤脸才是真正的警察,我们俩只是不入流的小毛贼,当我们都被他锁在卡车后斗里,我才有机会第一次打量这个中枪的家伙,可他居然……
  没有中枪!
  “愣着干什么,我口袋里有万能钥匙。”穿着制服的“伤员”不满地朝我小声哼着,看我叼出钥匙开了铐子,才从怀里掏出半截压烂了的番茄酱。“你是大志带的徒弟吧,他跟我喝酒的时候给我看过照片,怎么今天是你来这里见我,你师父他人呢?”
  是啊,是师父让我一定要在这个时间来这里找他,说他要在临回家前送我点年货,我想用手套还礼又怕拿不出手,就想谢绝的,可是一想起他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暴脾气话到嘴边就没敢说。弄的纠结了一天的我班都没值好,居然因为睡过头误了时间,只好飞车赶来,连在路口转角抹到了小镇唯一的“护林碑”都没来得及看,等到下车还差点被卷进车里的半截衬衫绊了个跟头。现在总算到了这地方,却让我遇见这么一桩吓人的事,我招谁惹谁了?
  也许是看我吓傻了,“伤员”从怀里掏出一支烟,扔给我,自己也弄个根点上,斜了我一眼:“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毅叔。怎么,第一次干?干嘛不让你师父带你来?”
  对,师父,师父!就是因为他我才来这,就是因为等他我才出了事,结果他还没来!他究竟跑哪去了?
  “师父他……没和你在一起?”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现在师父成了唯一一个能解救我们的希望了。
  虽然我满怀希望,哪知他一张嘴就把我零星的希望踩灭了:“要是我俩一块,能叫这个货制住了?”
  “是啊,这个刀疤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一个臭‘丘八’,有什么的。”
  “丘八”这两个字常被我们用来笑话那些当兵的,因为那种没油水的差事根本不能和我们这里比,但终归我们都是穿一身皮的,谁知道今天大水会冲了龙王庙。想来我一把身份表明了,他就是和毅叔结了什么私仇,怎么也会给我一点面子,放我一马吧。
  看到我想要去拍驾驶舱,胖子毅立马把我拦住:“他还不知道我没事,你不要命了啊!”
  我这才想到两个人会闹到开枪的地步,想必是有什么杀父夺妻之恨,正在考虑怎么开口问胖子毅,他却像是个志得意满的大佬般显摆起来了。
  “你没见过吗?这叫黑吃黑,你带的那一包货保准被他私吞了。话说你们也真是,怎么每次都用手套包着,是个明白人一眼就知道啦,真是不小心……”
  乖乖,我心里不由的翻了个个,怪不得说我们这行有钱赚,原来自己还能带点东西拿去卖。我这才顺着毅叔的眼神,注意到箱车里还有不少和我手提袋一模一样的袋子,看来都是那个刀疤脸做的好事了。
  “天,这么多手套……”
  “傻小子,哪里是手套,都是一包包给我的‘年货’。”
胖子毅舔着嘴唇,兴奋地抽着鼻子,“没想到几家不同渠道的货都被他弄到手了,还居然有胆子扔在了我的车里……要是咱们能截下来,我就可以直接退休啦。”
  退休?我脑袋里最近经常听到这个词,因为这是师父最近的口头禅,不过他老人家的口头禅可是永不退休。开始我还以为是他在叹老,现在才隐约知道他带我来见这个人是为了什么,可这种事儿这么危险,我怎么干的来?
  “小子,别想什么就嘟囔什么,这样活不长的。”一脸讪笑的胖子毅把烟踩灭,“我问你,想不想活命?”
  他说得对,管什么升职不升值,办案不办案,我只要今天能活着回家就是万幸了,原本油光嘴滑的胖子毅在我眼中瞬间有如天神。
  咚、咚、咚,靠着栅栏里依稀透出的光亮,一根修车用的撬棒被我试探着捅进本就不宽敞的栅栏,胖子毅一直侧耳听着车前的动静,看我弄好才抬着脚,跟我一起憋着劲儿撬栅栏。有一点常识的都知道,这种简易箱车虽然门锁的还算结实,但是栅栏恰恰最是不过关,纯粹是为了通风换气,但是谁都没想到这一次真是邪了门,一连三四次都没把栅栏踹开,反倒把撬棒踢落下了两回。胖子毅怕夜长梦多,招呼我赶紧去扶稳了撬棒,他才好举起铁锤一把轮下去。
  铛……啪!金铁交击声萦绕于耳只有一瞬,但下一刻我们两个也窝在地上不敢起来了……
  因为我们听到了枪声——就在身后!隔着弹孔依稀听见的咒骂声也能明白,我们的行动被发现了!
  看着撬棍不远处焦黑的弹痕,我突然发现自己刚才就像是个棋子一样被胖子毅推到了悬崖边。望着我明显不善的眼神,他反倒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已经撬开了嘛,那家伙应该只剩下……3发子弹了。”
  这一刻,我仿佛被这一枪打醒了。他怎么知道枪里到底不是满的呢?难道,这把枪他开过一次?
  “枪是你的?”
  看他阴晴不定的样子,我猛地心里有点后悔,这么大的事被别人知道终归不是好事。但是话已经出了口,怎么也收不回来。要是我师父说过,要是干这行的丢了枪那可是一等一的大罪,不光他要离职,连我也要受连累。反正只要子弹不是打到他身上,后来他想要怎么说都是可以的,可要是他自己中了枪……你觉得一个靠枪吃饭的自己中了枪,他还能继续做这行么?
  “小子,现在能不能立功就看你的表现了。他开着车不方便,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你看他走的这条路么,走到底就是个悬崖,他一定是想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听着胖子毅滔滔不绝的忽悠,我真觉得要不是跟着他同舟需要共济,还真就想一把把这种人从车上丢出去的心。回头看看,车子虽然感觉还在开,却不难从阴晴不定的孔洞中看出依稀有人在那边窥伺,看来如果他不去专心开车,我们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啊。
  突然,车子像是打滑一样,向路边滑去,不由我身子一歪,重重的撞在了自己“撬”出来的窗子上。我本能的向窗户望去,只看见远处有一辆车一闪而过,看来是那个刀疤脸开车出了意外,想必是为了躲车才出了车祸吧。看来有转机!
  可问题是……枪还在不在他手里?
  对于看不见的东西我是不敢像刚才一样去冒险的,这就是刚才那件事给我的教训,至于已经撞晕在一旁的胖子毅……看来是指望不上他了。先扔出了我的两只鞋,又把我的上衣脱下来扔了出去,在确认没人朝着两样东西无故开枪以后,我猛地滚了出去。
  说实在话,这种狼狈的动作没人想做第二次,但是为了活命,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三步并作两步爬过去,再往车里一探,门开着,玻璃碎着,车里根本没有人!
  身后?四周?隐蔽物?我第一时间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发现,难道那个刀疤脸还真有本事遁地飞天……
  飞天?
  一想到这,我赶忙往车顶看。哪只我刚抬起脑袋,梆硬的拳头正砸在我脑门上,一时打了我个眼冒金星。等再清醒一点,我早被那个模糊人影反剪了双手,按在地上起不来了。只是那个家伙背后怎么还站着个人呢?
  “别动!”灵鼠一般从刀疤脸腰间抢出枪来,胖子毅这一声大喝算是把我救了。可正当我想要招呼他来帮我一把,他却把枪往车里一指,“你们两个,想活命就上车去自己拷上,动一动?小心你们的脑袋。”
  这下,车上依旧是两个人,依旧是往悬崖的方向飞奔。我也依旧被枪指着。
  师父啊师父,等你等不来,我就只有靠自己了。
  仔细打量了下那个刀疤脸,不愧是当过兵的人,脸上明显的一道疤现在细细看来却让人生不出恶感,只觉得肃然起敬。乍看之下竟然比肥老鼠一般的胖子毅更显得让人生出好感。我决定偷偷问问他要不要联手,总比一会儿死在悬崖下强。
  “老兄你贵姓?”
  “邱。”
  “看你这身块儿,当兵的吧。”
  “哼。”
  “我们能不能商量下……”
  “滚。”
  正当我有点郁闷的打算要自己跳车碰碰运气的时候,身后果然一声枪响打在栅栏旁,我就只好退回角落去了。这时候我听见刀疤脸居然低低的开口问我。
  “你们不是一伙的?”
  天可怜见,他总算说话啦。
  我这才有机会听这个汉子说起为什么要来劫这些手套,其实这些手套里面包的哪里是模型,全都是偷运过来的熊掌!至于他的身份,则是正而八经的刑警,这哪是什么黑吃黑!
  “你开玩笑吧,这么多?都是你们说的‘年货’?”
  等他随便踢倒一个袋子给我看里面翻滚出的熊掌,我不由得不信也要信了。
  “有人想过个好年,就难免要别的什么遭罪。每年年底各地都会有不同的‘年货’,有的地方是水货,有的地方搞走私,至于这里……”
  “熊掌?”
  “有人告诉我这里有盗猎的,开始我还不信。”
  “谁告诉你的?”我用刚才那把钥匙给了他开手铐,开始在袋子里寻找我自己带来的年货,那是我清白的证据。
  “不认识,啊,他们都叫他大志。”
  大志?那不就是我师父么?
  突然想起我的同伙嫌疑还没在他面前洗清,我连忙扎进一袋袋熊掌里面继续翻检我的袋子,可是越着急手越乱,居然找不到哪个才是我的了。
  “算了吧,我信你好了,不过你的年货我也要一并收走。”刀疤脸哼了一声,突然把嘴巴凑到我耳边,“知道吗?枪里只剩一发子弹了。”
  一发子弹倒是不能打两个人啊,当然是谁冲在前面谁倒霉……不对,刚才胖子毅告诉我说枪里有三发子弹,刚才只有他自己为了防止我逃跑才开了一次枪,按理说应该是两发子弹无疑!差点被着看着粗笨的汉子黑了!
  一想起刚才那个胖子在自己身后捡的便宜,我就深深觉得刚才是自己太过轻率了……还好现在明白还不晚;“你看你身手这么好……”
  “我第一个上。”
  事情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我爬到车顶上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去抢枪,他只有一发子弹,到时候首尾不能兼顾……”现在的我已经没兴趣听别人怎么口沫横飞的了,现在的我一心想着怎么安全的拿到枪,而不是给人家当枪使。最好是……
  正在我走神的时候,刀疤脸已经一个翻滚逼近了窗口,在一套堪比动作巨星的电光火石后他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上了车顶!
  难道我现在应该扑上去吸引注意,然后看着刀疤脸下了胖子毅的枪?不!枪不在我手里,我依然会被人摆布!
  就这么一闪念的工夫,胖子毅已然听见了车顶的动静,正探出头去想要往上面看……
  “你小心啊!”
  “砰”,听见我的惊呼,胖子毅像是放弃了原本的犹豫,右手把好方向盘,换出不常用的左手直接往车顶上开了一枪!
  看见上面有血流出来,我知道再不出手,机会就要溜走了。当即上前探头一把拉住胖子毅伸出的枪,车子就这么摇摇摆摆,终于失去控制,撞在了路过的一辆车上,车身一摇,瞬间把我们三个甩了出去!可笑的是两个没头脑的家伙第一时间不是夹着尾巴跑掉,而是在车旁边发狂的找枪!
  “砰”一声枪响,把两个人都震住了。
  “别找了,都过去坐一会儿吧。”
  这下好了,他们一个人枪伤,一个人摔伤,只有我还算健康,枪也在我手里。做成一团的三个人总算有了一次让我相对放心的谈话。
  “你们都是来收年货的?”
  ……
  “说话啊。”我把枪拽出来,打破了这恼人的沉默,“我看过了,里面还有两发子弹,刚才骗我的时候都说得很真嘛。来,都说说我听听,谁说的假话多,我就把这剩下的一颗留给他。哎,胖子,你先说,我师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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