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京官网 1
老杨把碗筷往边一推,困意如一团摸不着的白雾弥漫而来,眼皮儿几乎都要抬不起来了,头一歪,呼噜声随之而来。
  刚过五旬的老杨无论春夏秋冬午后必有一觉,雷打不动。只要瞌睡一来,有床没床无所谓,随便靠个什么物件儿就能眯一觉,这令好多失眠的人羡慕嫉妒不已。
  就在老杨睡得正香时,一股轻轻的、痒痒的摩挲感自腿部而来,混沌的思维怎么也判断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一只肥嘟嘟的大白猫在来回摩挲着自己的小腿,它一身的赘肉就像挂在身上的沙包,这是老伴的宝贝肥肥。老杨不喜欢这只肥猫,他认为要养就养一只真正抓老鼠的猫,可他拗不过老伴,这猫和老伴形影不离,晚上睡觉时老伴都抱着它同眠。老杨没好气地踢了肥肥一脚,笨拙的肥肥躲闪不及,“喵”地惨叫一声,老伴闻声赶来,把老杨好一顿臭骂。
  老杨再也睡不着了,老伴过来坐在他的身边抱起了肥肥,肥肥在主人的怀里喵喵地叫着撒娇。看着肥肥一脸的媚态,另一只白猫再一次地闯入了老杨的记忆。
  一身雪白如银的毛绝无杂色,两只虎虎生威的大眼睛充满了灵气,黑黑的瞳仁早晨像枣核,中午变成了细线,夜里却像两颗绿宝石,圆溜溜地闪闪发亮。小巧的嘴角有两束整齐刚劲的胡须,威风凛凛。三角形的耳朵灵活地转动,就像两只天线监测着周边的动静,一旦发现敌情,它的尾巴瞬间变粗,与耳朵一起高高地耸立,剑眉倒竖,目光似电,“嗖”地直扑上去,张开两只锋利的爪子狠狠地摁倒猎物,一口咬中它的咽喉,恶狠狠地呜呜叫着……
  它就是“卡尔”。
  
   一
  
  那年我十岁,刚刚入冬。
  妈妈从集市兴冲冲地赶回来,一回到家就喊:“兵儿,看妈给你带啥回来啦!”
  连环画?计算尺?麻花?油糕?
  妈妈指了指她的口袋说:“摸摸看。”我上前一摸,软乎乎,颤巍巍,“是小兔!”我嚷嚷好长时间要养只小兔子了,对,肯定是小兔子!
  妈妈抿嘴笑笑,摇了摇头:“老规矩,不许偷看。”
  我无奈地转过身,用手捂着眼睛。
  “一、二、三!”
  哇,一只蜷缩得只有拳头大的小白猫卧在妈妈的手掌心。
  它全身发抖,一身肮脏而凌乱的白毛怎么抚摸也不顺溜,两只可怜兮兮的小眼睛几乎被黄黄的眼屎糊死了,小小的鼻梁像是谁有意捏成的,直直的,尖尖的,两只小耳朵被茅草般的毛覆盖着,很难发现。它探头看了看四周,怯生生地“喵喵”了两声,却被大嗓门的父亲吓得缩了回去。
  “从哪个山沟沟里拣来的?养得活吗?扔了!”爹爹冲妈直吼。
  “兵儿,你看这没了妈的猫咪多可怜呀。咱偏要养活它,对不?”妈不理爹的话茬,却对我说。
  “看把你能成的,全中国就属你本事大。我看你能给虼蚤编笼嘴。”见妈不理,爹缓了缓语气说,“咱就是养也不能养这号猫呀,病怏怏的能养活吗?弄不好狗肉没吃上还得搭条铁绳。”
  爹的脾气是猛三斧,只要不理他的茬,三斧砍完就没事了。
  “你说咋办,这满屋的‘猴’你来捉?”爹没脾气了,妈的火气却上来了。
  妈很迷信,和村里的老太太一样,从来不直呼老鼠大名而称之为“猴”。她说如果直呼其名会越叫越多。
  “兵儿你说,咱到底要不要?”妈把球踢给我了。
  “我要我要我要!”我一把从妈怀里抢过惊恐不安的小猫,抱起来就跑。
  小猫就这样落户到我家了,它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我的小把戏、好朋友和好伙伴了。
  我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扔掉书包,满屋子找我的小猫咪,看看它吃了没?喝了没?给它洗澡,还经常把姐姐心爱的木梳偷出来给小猫咪梳毛,为这事姐姐在妈妈面前没少告状,我才不管呢,妈妈骂完之后,我照梳不误。为此,姐姐恨死小猫咪了。
  小猫咪最怕的就是爹了。爹一声吼,树叶都得抖三抖。爹走路的脚步声重,人没到家脚步声已经到了。小猫咪只要听到爹的脚步声,就会迅速地躲到墙角旮旯,恐慌不安的眼睛盯着爹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逃跑。
  那时候山村里的文化娱乐活动很少,如果哪个村放电影,十里八乡的村民们就像过节一样赶去观看。后来,哥哥从城里给家买了一台二手黑白电视机,一到天黑,几乎全村的人都来我家看电视。
  每当这个时候,小猫咪总是远远地躲在一边,不时地瞅瞅电视,回过头来再看看观众,即使冻得瑟瑟发抖也不肯离去,每次都是妈妈抱着它上炕。村里人就笑话妈看走了眼,养了一只傻猫。听到这些话,气得我抡起小拳头,跑过去打嘲笑的人。他们却都故意逗我,打这边那边说,打那边这边又笑,气得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当时电视里正在播放日本电视连续剧《警犬卡尔》,妈妈哄着我说:“兵儿不哭,谁说咱家猫儿傻?长大了比卡尔还要厉害呢!”
  于是,我的小猫咪就有了一个威风而神气的名字——卡尔。
  
葡京官网,   二
  
  转眼间到了第二年春天,卡尔好像重新投了一次胎,由一个“灰姑娘”出脱成了“白天鹅”。它全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白净的细毛驯服地贴着身子,四只小脚短促有力,两只秀气的大眼睛像我们女班主任的一样,灵气十足。它几乎一天一个样,“嗖嗖嗖”一晃就长成一只大白猫了。
  卡尔不但是我的好伙伴,也是我在小伙伴面前炫耀的资本。只要我一回到家,卡尔总会从它藏身的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抱着我的腿撒娇,小伙伴们只能咂着嘴羡慕地看我们亲昵。最使我得意的是,只要我和妈不在家,谁喂它东西也不吃,气得爹大骂卡尔是柳树精变的。
  在我们村妈妈可以说是位养猫的土专家,谁家的小猫有个小病小灾的,总会把猫抱过来找妈妈看,经过妈妈一摆弄,没有不好的。记得卡尔刚来我家时又吐又拉,妈说这是猫换水土哩。她给卡尔吃了几颗白片片药,没过两天就好了。平日里她给卡尔吃些酵母片、抗菌素类的药,既让卡尔健脾开胃又预防感染病菌。谁知后来卡尔吃酵母片竟然上了瘾,只要拉开抽屉,卡尔就会跳上凳子,一只前爪抓住抽屉沿,另一只爪子伸到抽屉里,拨拉出药片来,头往抽屉里一探用舌头舔着将药片吃下。爹看到后感叹地摇摇头说:“这贼日的灵透咧。”
  每当中午,卡尔在院子晒完太阳、伸伸懒腰、打打滚之后,就用爪子在那棵核桃树上抓挠,“喀吱吱”的声响听得人浑身发痒、头皮发麻。妈妈却高兴地说:“卡尔练爪子要捉‘猴’了。”
  每年到春季,妈妈总会养一群小鸡仔。这些鸡仔都是妈妈精心挑选好鸡蛋,然后让家里抱窝的老母鸡孵出来的。等到小鸡长到一半大时,她就会给家里选出几只产蛋高的鸡仔,其余的都卖给村里或邻村的人。那年月,农村人就指望着养鸡下蛋给家里换回油盐酱醋,给孩子交学费买课本。用妈妈的话来说,养鸡就是给家里开银行哩。
  有一天傍晚,妈妈在鸡舍前数鸡仔。看到我回来了就喊:“兵儿快来,帮妈数数,好像差了两只?”
  我和妈妈数了一遍又一遍,发现确实少了两只。妈妈晚饭也没吃,东家找西家寻,整个村子让她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这鸡娃跑哪儿去了?黄鼠狼大白天也不敢来呀。”妈妈躺在炕上了还在念叨着她的小鸡。
  第三天又少了两只。
  第五天时,偷鸡仔的小偷被妈妈抓了个正着。我的卡尔练好了爪子,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鸡群给锋利的爪子开光去了,只见它一纵身,一只小鸡被摁倒了爪下……
  “畜生!”一声怒吼,妈妈手提扫帚横扫而来。
  “喵呜!”卡尔一声怪叫,丢下小鸡落荒而逃。
  且不说妈妈有多伤心,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好心没好报,好吃的好喝的供养了一个家贼等等;也不叙爹爹有多幸灾乐祸地说了几百遍想吃狗肉赔铁绳之类的讥讽话;更不提我和姐姐奉妈妈之命寻找了大半天卡尔,最后打着手电筒在别人家的柴禾堆边找到了无精打采蔫蔫的卡尔;只说说妈妈咬牙切齿地从我手中接过浑身发抖的卡尔,用绳子拴住卡尔,一手攥着绳头一手握着笤帚,将已经被卡尔咬死的小鸡摆在它面前。
  “今儿我让你吃个够,你这没良心的坏种!”妈妈一边骂一边举起笤帚。笤帚在空中挥了几下,就是落不下来,气得妈妈大骂爹爹。
  “你是死人吗?咋不知道替我收拾一下这没良心的东西?”
  爹嘿嘿一笑,接过妈妈手中的绳子。卡尔早已缩成一团直发抖,两只漂亮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我让你再吃鸡娃,我让你吃!吃呀,咋不吃啦?”爹骂一句打一下,卡尔不躲不闪,只是一声接一声地惨叫着。妈妈早已躲进房子里去了。我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小人书里国民党反动派在给共产党员穿竹签,灌辣椒水,坐老虎凳的场面……
  “你吃呀,有本事你吃老鼠去,去吃呀。”卡尔死死地闭着眼睛,两行悔恨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看到卡尔受罚的可怜相,我和姐姐实在受不了,一边一个抱着爹的胳膊,“爹,你就饶了卡尔吧,它再也不敢吃小鸡了。”爹却正在兴头上,死活不住手。
  “死鬼,你真要打死它吗?你咋不长一点儿心呢?鸡娃已经吃了还能活吗?你吓吓它长长记性就行了,谁让你真打的?”妈妈冲出屋子,泪流满面地一把夺过爹爹手中的笤帚。
  打那儿以后,卡尔只要遇到鸡群,总是躲得远远的,多看一眼都不敢了。
  
   三
  
  卡尔真的抓住了一只老鼠。
  那天天刚擦黑,太阳公公已经回家安歇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儿摇动着核桃树唰唰作响。我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写着作业,突然觉得脚面有东西在轻轻地抚摸。我被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卡尔的尾巴变得好粗好粗,就像妈妈洗瓶子用的刷子。它的嘴里咬着一只小老鼠呜呜地低声叫着。我欣喜若狂,冲出房门大喊。
  “妈,你们快来呀,卡尔抓到老鼠啦!”
  妈妈他们闻声而到,姐姐和我直夸卡尔的本领大,妈妈在一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总算有出息啦。”
  爹却在一旁冷笑:“哼,瞎猫碰见个死耗子。”
  卡尔却不管不顾这些,忙着戏耍那只被吓得半死的小老鼠。它故意放开它,小老鼠向前没逃两步,卡尔一爪子拍下,放开再跑,再拍一爪子,小老鼠被卡尔玩得要崩溃了,只好躺在地上装死不动。卡尔调皮地抬头看了看我,温柔地叫了一声,似乎害羞地说:“这次抓了个小的,下次整个大的。”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躺在地上装死的小老鼠翻身而起,“哧溜”一声没影儿了。卡尔猛地一跃,狠狠地碰在了爹的腿上,翻身倒地。
  “哈哈哈哈,看你那熊样儿,别让老鼠把你逮去了……”爹手拍大腿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妈妈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姐姐也噘着嘴跟着走了。
  “咳,你真没用,到嘴的肉都能让它跑了,气死我了!”我一转身坐到椅子上,再也不理它了。卡尔一边懊恼地叫唤着,一边跑东跑西试图找回那只老鼠,最终灰头土脸灰溜溜地走了。
  卡尔倒大霉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那是一个星期天,家里只有我和小伙伴小军在做作业。中午时分,卡尔应该是饿了,这儿嗅嗅那儿闻闻,最后它竟然对桌上爹爹的西凤大曲嗅着。小军问我:“兵兵,你家卡尔会喝酒吗?”
  “会,我家卡尔酒量好着呢。”我趁机吹上了,“你看,它这不是犯酒瘾了吗?”
  “那就让卡尔喝两口看看。”小军似信非信地说。
  “这……”一看我卡壳了,小军一语道破:“你就吹牛吧,猫根本就不会喝酒!”
  “我家卡尔会!上次……上次我家来客,我爹给卡尔喝了三大杯呢。”我背水一战,不能给卡尔丢面子。
  “那就试试呀。”小军挑衅地说。
  “试就试。”我硬着头皮答应着,心想,一小杯应该没事吧?
  酒倒了一杯,卡尔闻闻却不喝。小军就笑话我是吹牛大王。我急了,一把将卡尔抱过来对小军说:“我抱着它,你来灌。”小军一看我来真的,怯生生地说:“算了吧,别弄出啥事来。”我说:“没事,有事算我的,卡尔能喝,它和你太生,不好意思喝。”
  “喵呜……”一杯酒没灌完,卡尔一声怪叫,猛地蹿出了我的怀抱。
  “喵呜……喵呜……”卡尔连连怪叫,前院后院上蹿下跳,吓得鸡满院子嘎嘎叫,鸡毛满天飞。猪也不得安宁,在圈里跑着嗷嗷叫……
  我俩吓呆了,就像被孙悟空的定身法定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最后,卡尔一头扎进了炕洞。
  “卡尔会死吗?它会不会死掉啊?它会死的,对吗?”我吓得语无伦次,拖着哭腔问小军,眼泪都快要夺眶而出了。
  “我也不知道呀,咱俩叫叫看。”小军哭丧着脸说。
  我俩跪在炕洞前,冲着黑洞洞的炕洞喊:“卡尔出来,卡尔出来吧。卡尔你出来呀,我们再也不给你喝酒啦……”我俩边哭边喊,炕洞里没有一丝声息。
  “卡尔醉了,可能睡着了,上次我爹喝醉后睡了整整一天。”小军分析说。
  “那它啥时候才能醒来呀?妈妈回来之前它要是醒不来,她会打死我的。”我害怕地说。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