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青龙街,凡是上了点年纪的人,都把她喊柳嫂。其实,很多人应该喊她柳奶奶了,至少,应该喊她个柳妈、柳婶。可是大伙儿都不,偏把她喊柳嫂。不论别人喊她什么,柳嫂都不计较了。她已经自顾不暇了,怎么计较得起来呢?
  柳嫂天天搬个凳子,坐在街口,谁没见过她呢?按说她曾经漂亮过,怎么也该留下一点当年的蛛丝马迹吧,可您瞧她,耷拉着眼皮,瘪着个嘴,勾着个脖子,鼻涕、口水纠缠不清,看了第一眼,谁还敢看第二眼呢?
  就是这个柳嫂,在当年的青龙街可是个热闹人物,在她身上,曾经发生了多少有趣的故事啊。可以说,是她为街坊邻居们平庸苍白的日子创造了一些谈资,增添了一抹亮色。多少年过去了,她的有些故事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呢。
  不过,当年的青龙街,叫向阳人民公社。街坊邻居们耳熟能详的有关柳嫂的故事,大都发生在人民公社时代。
  
  小白鞋
  老一茬的人总说,在我们青龙街,要论漂亮,这几十年来,无人能比柳嫂。年轻人大都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信阳解放的第二年,柳嫂嫁到了青龙街柳家。她嫁到柳家后,柳家门前分外热闹起来,一些不老不少的男人趁柳嫂的男人不在家,经常到柳嫂家坐坐,讨碗水喝。不过,他们在柳嫂家呆的时间并不算短,远非一碗水所能打发的,大概有一顿饭两袋烟的工夫。人走了,柳嫂就倚在门框上,笑吟吟地送,说几句走好啊、再来啊之类的客套话。来人总不言语,出了门,勾着头就往街上溜。街坊们见了,都问一声:“来客了?”柳嫂就笑笑,说是娘家哥呢、娘家弟呢、娘家叔呢,就差没说娘家爹了。时间长了,柳嫂的娘家人来得太勤了,且走马灯般的换,街坊们就看出门道来了。每每听到柳嫂开门关门声,大家都说,柳嫂哪个相好的来了。过了一顿饭两袋烟工夫,柳嫂家的门又响了几声,大家就知道相好的走了。
  原来,柳嫂早年在驿城做过几年土窑子。解放后,妓院铲除了,她和大茶壶一起放鹰,骗了一些人,几度得手。后来,事情败露了。妓女是旧社会受压迫受剥削的对象,深得人民政府同情。她借机痛哭流涕地控诉大茶壶,把罪责一古脑儿地推给了大茶壶,自己一身干净地出来了。大茶壶被判了刑,她嫁了人。
  柳嫂在窑子里闲下来,自己做一些针线活。她的鞋子从来都是她自个儿纳鞋底,自个儿粘鞋面,自个儿绣花。她总喜欢用白缎子蒙鞋面,常年穿着白缎鞋,名气大得很,人都叫她“小白鞋”。
  街坊们人前人后数落柳嫂,埋怨她败坏了青龙街的民风。大伙当面喊她柳嫂,背后都喊她小白鞋。孟浪一些的小伙儿当面喊她小白鞋,她也不恼。小白鞋的丈夫老柳在铁路上修大桥,多在外少在家,偶尔回趟家,听见些风言风语,只得将好言好语相劝,却很难管得住她。日子久了,老柳听之任之。老柳早年在驿城修铁路,还不是一样将工资送给小白鞋。
  小白鞋的故事,在青龙街几乎妇孺皆知。邻居的一个小孩,杂七杂八地听了一些议论,好奇地问她:“人家放鹰,船上有好几只鹰呢,你也放鹰,怎么老不见你的鹰?”
  柳嫂勃然大怒,跳起来要揍那孩子。孩子吓得一溜烟跑回家。柳嫂不依不饶,撵到人家门上。邻居大嫂从门缝里见是她,睬都不睬。柳嫂一屁股坐到人家门口,嚎啕大哭起来,诅咒着:“哪个烂屁眼儿的编排我的闲话,不得好死哟……”
  一条街上住着,柳嫂却是见不得男人,闻闻男人味儿,她心里就痒丝丝的,想挠又挠不着,挠不着就难受。见了男人,柳嫂忍不住就要丢个媚眼,款款扭着腰肢,白缎鞋一路拖着地,夸嗒夸嗒走过去。撩得男人们都魂飞魄散了,眼睛都瓷在柳嫂身上。满街的女人们恨得牙根儿痒痒。邻居大嫂早就对柳嫂一肚子气了,男人晚上要她,高兴了,一个劲儿喊她小白鞋小白鞋。她一把将男人掀开,骂道:“你滚,日小白鞋去。”男人重新爬上来,居然赌咒发誓不认帐,将兴头上喊小白鞋的事儿赖个一干二净。就迷到这份儿上。
  听到柳嫂破口大骂,邻居大嫂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拉开门,指着柳嫂的鼻子,连珠炮似的反问她:“怎么,你不是婊子吗?你没有放过鹰吗?冤枉你了吗?看我不掌你的嘴。”说着,她弯腰脱下一只鞋,举起破鞋底冲了过去。柳嫂兔子一般惶惶逃掉了。
  柳嫂丢盔卸甲逃回家,惊魂甫定,心头暗恨生,决意吓唬吓唬触到了她痛处的邻居。她吞下一管牙膏,嘴里冒出一串串白沫儿,一股类似“乐果”的甜叽叽的气味飘逸而出。她在大嫂门口打着滚,嚎哭着。
  要出人命哪!邻居大嫂哪儿见过这阵势,慌了,一吆喝,出来一堆人。大伙七手八脚地抬着柳嫂,往医院送。医生一看,笑了。医生也是青龙街的女街坊,一使眼色,对大伙说:“救人要紧,快去舀大粪,灌她。”柳嫂慌了,也不哭了,只得说了实话。大伙哪容她解释,坚决舀来了大粪,将她按到地上灌,她不张嘴,就用钳子撬,掰碎了她的一颗门牙,一勺大粪终于都灌了下去。最后,柳嫂吐得一塌糊涂,大伙轰一下躲得无影无踪。
  柳嫂出了丑,不招人待见,老相好们大都知道了,就来得稀了。
  一日,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住进了柳嫂家。平日客多,柳嫂是不让老汉留宿的。老汉刚领了60多元工资,给了柳嫂5元,其余统统塞在长筒袜子里。上了床,老汉衣服脱光了,只留下一双袜子。次日清晨,老汉一觉醒来,顾不得摸柳嫂,先摸放钱的袜子。一摸,袜筒内空空如也。老汉以为自己摸错了地方,摸一摸另一只袜子,也是空的。老汉急了,掀开被子,床铺上只有一个光光的女人身子。老汉的脸一下子变得腊黄,想发作,又不敢,猛地抱着柳嫂摇晃起来,眼泪都快下来了,哀哀地说:“求求你看在多年情分上,把钱还我,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等我的工资买粮活命呢……”
  柳嫂受了天大冤屈似的火了,骂道:“老东西,谁拿了你的臭钱?你给我滚。”
  两个人闹得一塌糊涂,只好到居委会讲理;居委会干部也说不清楚,只好带着他俩,到离家数十里的桥梁工地找柳嫂的丈夫。
  老柳竟扑哧笑了。老婆出了这样的丑事儿,他还笑。他笑嘻嘻地对干部说:“丈夫丈夫,只管一丈,你量量从青龙街到工地,有多远?我咋能管得着呢?”说得大家哭笑不得。
  当晚,柳嫂前脚到家,老柳后脚也到了家。老柳黑着脸,咬牙切齿地对柳嫂说:“你个丢人的东西,狗改不了吃屎,你给我滚。”柳嫂没想到向来情意绵绵的丈夫变成了凶神恶煞,一下子楞了。老柳最后说:“今天天黑了,我不往外撵你,明儿一早,我要看到你还在这儿赖着,看我不活剥了你。”说完,扭头融进了深沉的夜色。
  柳嫂前思后想,颇觉懊悔,长叹了一声。如果被丈夫扫地出门,还有何面目立于人世?罢了,罢了。她撕了一条旧床单,拧成绳,悬了梁。
  也算她命不该绝。邻居大嫂本来听到老柳的恶言恶语,知道她们夫妻反目了,心想,小白鞋无风能起三尺浪,这下更得恶浪滔天了,谁知竟鸦雀无声,柳嫂家死一般寂静。大嫂诧异,从窗缝往里一看,惊得合不拢嘴了。
  来人啦,快来人啦。无边的暗夜里,响起大嫂凄厉的呼喊。
  人们破门而入,柳嫂获救了。
  老柳也被人喊了回来。邻居们都劝他饶了她这一次。老柳说,饶她可以,她以后得正经活人。
  邻居们都看柳嫂,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落下两行泪。
  
  老柳
  老柳叫柳三元,在工地上干活,工资高。但老柳申请调回来。领导都了解老柳家的情况,将他调到了青龙街小学,做了工友。工资虽少了十多元,但毕竟能守住家了。
  柳嫂和老柳结婚年把了,总不开怀。老柳就着急,在房事上分外勤奋起来。勤奋归勤奋,依然颗粒无收。后来,柳嫂说了实话,她早年在驿城改过怀,都三四个月了,但打了下来,遭了死罪啦,后来竟没有再开怀儿,怕是再也不行了。
  老柳闻言,如五雷轰顶。男人娶老婆,一是图个痛快,再不就是为了接个种吗?早知道女人是一块盐碱地,他也不会那么忘我的耕耘了。为了伺候好她,他的能量大大透支,整天腰酸腿软、头昏眼黑,还误了正事儿。前几天,上第三节课,时间超了将近十分钟,老柳才拉铃,害得全校师生都像动物园被拘禁的小生灵似的一个一个冲传达室探出头来,最后校长好一顿熊他。
  老柳面临断子绝孙的命运,对柳嫂的态度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要不是憋急了,他轻易也不开恳柳嫂的盐碱地了,既然播种是一种浪费,还是珍惜一点的好。
  柳嫂看着老柳的脸色,一点儿不敢大声说话了。她抽空去了趟医院,和妇产科医生打了个招呼,后来好歹抱了个刚出生的丫头片子回来。老柳没反对,也算认可了。
  柳嫂弃邪归正,断了财源。老柳一人挣钱三人花,明显入不敷出。柳嫂又是孟浪惯了的人,见过大钱,这点儿小钱更是毛毛雨。无奈,老柳亲自管了内务。家庭所有的用度,都被老柳管得严严实实,真个是苍蝇衔不走一粒米,蚊子吮不到半滴水。有些事情必须女人家操持,柳嫂手上也断不得零花钱。老柳心血来潮,对柳嫂实行了计件工资,每次同房,给一块钱。丫头要吃奶粉,要穿衣服,还要看病,每个月仨瓜俩枣的,根本不够使唤。柳嫂知道老柳猫儿离不了腥,就使出了杀手锏,要求同一次房多给一块钱,否则让老柳滚一边儿去,别再碰她。老柳霸王硬开弓,非要上,却未能得逞。柳嫂一个窝心脚,将老柳踹翻,掉到了床下。老柳怒气冲冲地爬起来,按住她捶了一顿,捶得柳嫂浑身青紫,柳嫂也没依他。不得已,老柳到底和柳嫂口头签署了同房总协定,每次提高了五角钱。
  柳嫂的胜利,是中国妇女在夫权压抑下的一次大力突破。如果有社会学家撰写中国妇女家庭解放方面的著作,可以到青龙街去采风。街上的人对这段极具典范意义的妇女家庭翻身序曲有着透彻的了解和清醒的认识。青龙街上有个高中生,立志成为作家,在他的创作计划《青龙街人物志》里,第十三章叫做《许娥娥列传》。对了,许娥娥是柳嫂在娘屋做姑娘时的芳名,不知怎么被这个小鸡巴孩儿打探了出来。
  再拐回头说说老柳吧。
  那年月,物资紧缺,肥皂等物凭票供应,当然在老柳管辖之列。柳嫂每次洗完衣服,老柳就赶紧将肥皂捞起来,控干水,用纸包好,放进一只他独用的小木箱里,上了锁。孩子埋汰,衣服脏得快,洗得勤,找老柳要肥皂,他绝然不会往外拿。只有柳嫂给他洗衣服,万不得已了,他才掰下一小块儿,交给柳嫂。此后柳嫂托人买了几块肥皂,只好悄悄拿回来,趁老柳出了门,偷偷洗衣服。等他回来了,还得告诉他,衣服是用皂角洗的。他不信,抓起洗过的衣服一阵狂嗅,似乎要将整件整件的衣服吸进肚子里去,有时肥皂味儿没清干净,就会被他嗅出来。他奔进家,赶紧检查小木箱,小木箱完好无损,里面包着的肥皂更是纹丝未动,他这才放心地锁好小木箱,一个人狐疑地闷了好半天。
  肉蛋类也凭票供应。一个月的肉票分开买,还不够一家子人塞牙缝儿呢。要依柳嫂,不如一下子买了,大家解解馋。老柳不同意。老柳买肉,顶多要半斤。人家顺手一刀,割下一称,有五两三钱。老柳非让人家割下多余的三钱。人家说算了算了,只收半斤的钱。老柳也不管后面排着长龙般队伍的人们等得多么心焦,兀自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脏污的地面上列了算式,专心致志地演算,算了好一会儿,终于算清了。他从腰里扯出五、六只长腰袜筒缝就的脏兮兮的布袋,一只只打开,里面分别装着从壹分到伍角每一种币种。他一分一角地清点着,等他点够了钱往人家手上递的时候,人家早已不耐烦了,喝一声,这块肉我喂狗了,扬手把那块肉扔在一只野狗面前。野狗兴奋地阿呜阿呜地低哮着,叼着肉,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消受。几个闲汉围上去,要狗口夺食。野狗呲呲牙,耸起几缕脏污的毛,一溜烟跑开了。老柳呆呆地看看远去的野狗,讪讪地缩回了递钱的手,慢条斯理地把一张张分币、毛票又分门别类地放回了布袋,居然没有买到肉。最后,还是柳嫂将肉买了回来。
  此后,老柳再去买肉,卖肉的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仰脸佯笑着,就是不睬他。无奈,老柳只好交给柳嫂半斤肉票和一些钱,躲在卖肉的身后,亲眼看着柳嫂买。肉买回去,做熟了,上了桌,老柳就把那碗肉挪到自己面前,对眼巴巴盯着肉流口水的孩子说:“乖乖,你别吃这个菜,让爸爸吃,爸爸吃了好给你们挣钱。”气得柳嫂淌眼泪。
  最让柳嫂不能容忍的,全家人夏天吃饭都必须光着膀子。孩子小,倒无所谓,后来,孩子渐渐大了,出落成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还让她光着膀子,成何体统?再说,毕竟男女有别,大家共处一室,彼此都光着膀子,算怎么回事呢?老柳不管这些。老柳说,吃饭是要出汗的,沤烂了衣服可不得了。
  好多邻居都瞧见他们一家人赤身露体吃饭的景象,风言风语在胡同里不胫而走,整条街上的街坊都知道了。
  丫头出落得花一般美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但在青龙街,却落了个无人问津的下场。青龙街的小伙子们对她们家知根知底,耻笑都来不及,谁还去求亲呢。偶有街外的小伙子不明就里,一睹她的芳姿,便动了心思,但一寻亲访友打探情况,又立马偃旗息鼓了。人们都说,如此这般寡廉鲜耻的人家,能培养出什么成色的闺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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