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比石灰墙还白的衬衫,比锅底还黑的裤子,再套上一件黑马甲,抬手将头上刚理的板寸用力拂一下,偷偷朝走廊亮铮铮的壁柱溜一眼,我娘!这是我吗?那个衣服皱巴巴头发乱蓬蓬浑身土里吧唧像灶灰里扒出一个包谷棒的乡下小子,就这样耍魔术一样地变了?
  我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实在对自己的突然变化有点不自信呢,浑身总感觉不自在。进一间包房送酒水的时候,右手背被人重重捏一把。捏我的是玉子,还朝我剜一眼。我心里发毛,知道自己表现不到位,班前训话时经理强调过,每一个细处必须到位。但一进包房,客人和小姐搂搂抱抱的情景就让我抬不起眼皮出不匀气了,脖子也一缩一缩。现在让玉子重重捏一下手背,连嘴也不利索了,向沙发上的客人怯怯地说,请、请慢、慢用。
  沙发上,搂着玉子的胖男人哈哈笑起来,妈的“红绿”玩新鲜了,招个结巴?玉子向胖男人嗲声笑道,新来的乡下伢子嘛,没见过你们大老板哩!我去调教他一下。
  玉子跟着我出了包房,将睫毛老长的眼睛瞪起来,精神点啊你!缩头乌龟一样,话也挤瘪屁似的,想扣工资啊!我更加结巴了,我我、没、没做好,我会、会努力……
  玉子手指着我,看你这熊样!硬是个缩鸡巴呢,到了这里就要硬起来晓得吗!我将脑壳点得像鸡啄米,晓得,晓得……玉子手指差点戳着我额头了,晓得什么?大点声!我伸伸脖子,要硬起来!
  玉子扑哧一声笑了,手又在我脸上拍一拍,看你能硬起来不。转身扭着屁股进包房去了。
  我愣了片刻,脸上一片火烧。要知道,一个十八岁的伢子即便来自乡下,在挨过训以后也会对“缩鸡巴”和“硬起来”回过神的。接受培训时我就被告知了,这个“红绿大世界”就是让男人来潇洒的,这里的小姐也都是为了让男人潇洒的,怎么潇洒?地球人都知道。因此我对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不能大惊小怪。我想我也不应该大惊小怪,没杀过猪还没听过猪嚎么,在乡下已经听说过城里这档事呢。既然愿意来这里应聘,就得摁住心跳压住脸红了。
  当然,进城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会来这种地方打工。我揣着娘塞给我的六百元钱(家里的全部积蓄),在城里转悠快二十天了,街头张贴栏里的招聘启事我不拉一张地看,却很难找到一个能让我去应聘的地方。尽管我是个乡下伢子,但干苦力流臭汗的活并不想干,那不跟在乡下一样么。我也清楚一个高中肄业生的资本太薄了,那么多大学毕业生没头苍蝇似地到处窜,又有几个找到一份好工作?眼看着带的钱一点点减少,我心里越来越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招聘服务人员的礼仪公司,那管招聘的人开口就说先交六百元钱。我问他,启示上不是不收押金么?他冷着脸,谁收押金了?服装费你总该交吧!我只好退出来,手紧紧捂着兜里剩的三百多元钱。过了几天又找到了一家休闲会所,门面倒是气派,招牌也雄壮:山河休闲。但门口的保安把我拦住了,说一看我就不行,去浪费经理时间。我不服气,说我还没找经理你就说我不行了?保安脸上似笑非笑,这里招的是鸭子,你这坨小黑炭行吗?我不懂,不是招男公关吗?怎么鸭子了?要养鸭子的人?保安将臭烘烘的嘴凑我耳朵边,鸭子就是专门伺候女人舒服痛快的帅哥呢。我眼皮重重一跳,转身逃了。
  就在快要山穷水尽时,我遇上了玉子。是在吉祥小吃店买早餐的时候,我要买四个馒头,卖早点的服务员说只剩两个馒头了,再买两个包子吧。我说,那,那就只买两个馒头吧。馒头四毛一个,包子五毛一个,我舍不得多花两毛钱。我刚递上八毛钱去,身后响起一个脆脆的声音,再给他拿两个肉包子吧。一只雪白手臂从我肩旁伸出,递给服务员一元钱。我扭头一看,是个个头比我还高出一点的姑娘,年纪也应该比我大,衣着鲜亮,漂亮得仙女一样。我愣了片刻,赶紧又向服务员递钱,我、我自己付钱!姑娘跨上一步来,抬手将我递钱的手臂按下,算了吧你,口袋瘪还怕羞!我实在不好意思让一个不认识的姑娘替我买包子,正在灶边忙面条粉条的大师傅向我笑道,莫争面子了,玉子看上你个小老弟呢!姑娘脆声答道,那是,起码这小老弟的脸比你那张油饼脸光溜多了!店里一片笑声。
  我红着脸抓着两个馒头两个包子退出店子来。我心里当然为那个叫“玉子”的姑娘感动,那么鲜亮逼人的姑娘心肠却不错,同情我口袋瘪呢。我站在离吉祥小吃店不远的街道拐角处,很快吃完了馒头包子,将嘴巴紧紧抿住,不让嘴里的香味跑出来。
  玉子不知道在店里吃了什么,走出店子还用一片餐巾纸在嘴皮上轻轻按,那样子就像在捉一只飞在嘴边的白蝴蝶。她一见我,细长眉毛扬起来,哟,小老弟还在这里?我等她走近后,递过一元钱去,说,买包子的钱,不能让你……
  没等我说完,玉子眼一瞪,将揩嘴的餐巾纸在手里一团再甩手往地上一丢,话同时呛过来,男子汉这么啰嗦呀!猥猥琐琐难怪口袋瘪!我递钱的手臂僵住了。玉子在我面前站定,是不是刚从乡下进城的,来做什么?我垂下递钱的手臂,目光也在玉子的逼视下栽落在地,觉得脸上都是做贼心虚的神情了,回答玉子的话便结结巴巴。
  玉子倒是耐心听完我结结巴巴的话,然后抬手朝我身后一指,你要愿意,就去那里干服务生吧,我给你推荐一下,正好一个服务生昨天回老家结婚去了。我顺玉子的手指方向扭过头去,一个醒目的大招牌立即从大街对面扑入我眼里:红绿大世界。
  我就这样成为红绿大世界的服务生了。尽管知道这家夜总会是干什么的时候,我心里免不了一阵慌乱,但很快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毕竟找到一份工作了,可以凭自己的劳动挣钱了。至于掏钱的人在干什么,也实在管不了那么多呢。自己在乡下晒成个黒猴累成个死狗,这城里的事情不照样发生吗!
  也许是让玉子训过,又被她亲昵地用手拍了脸,我精神真的蹿上来不少,首先脖子不缩了,身子也绷起了,站在走廊里哨兵一样将眼睛溜来溜去,只要有包房门口的呼叫红灯一亮,我就一溜小跑赶过去。添酒水,送茶点,处理胀满了的垃圾篓,应客人要求去吧台买好烟,买槟榔,还记着进门鞠个躬,出门退着走。我负责五间包房,这是经理照顾我刚上班,等我业务稍熟后就会按规定负责八间包房呢。
  所有的包房里都气氛浓烈,酒气烟雾混合着小姐的香水味满屋弥漫得有点呛人。唱歌的客人不论歪在沙发上还是站在茶几前,都搂着一个小姐,甚至还有左右开弓搂两个的,麦克风就由一个小姐替他举在嘴边。也有的客人手臂没在小姐腰上箍着,垂在小姐背后,手就在小姐屁股上捏来捏去。而小姐们也全都粘在客人身上不停地扭身子,有的撮起嘴巴朝客人脸上啄一口。这些情景我必须全部看不见,哪怕心在胸腔里蹿上蹿下,哪怕脑壳里一片浊水激荡,我只在肚子里一遍遍叮嘱自己:服务到位!服务到位!服务到位!
  玉子陪客的那间包房我跑得最勤,那呼叫灯一会儿就亮起来。包房里有六个客人六个小姐,我不断地去添酒水、添冷盘菜、撤下吃光了的菜碟。我听到玉子嗲声叫着,谢老板带着兄弟们来了,我们敬不好酒就滚蛋哟!那胖男人想必就是谢老板,抖着水桶般的身子呵呵笑,那我等会再送你两个蛋!其他客人和小姐便一片怪叫,夹着酒杯碰撞的脆响。我趁乱瞟玉子一眼,想看她对我是否还有不满的目光。玉子却根本没工夫管我,正举着自己的酒杯给谢老板喂酒,更加嗲着声说亲亲就不能分彼此哩。我的确佩服玉子,客人点酒水小姐有提成,今晚玉子她们几个的提成有欢喜了。
  再一次送酒水进玉子他们那包房时,玉子却不见了,谢老板也不见了。我开始还有奇怪,很快又明白,两人是进小套间去了。每间包房都有小套间的,里面摆了一张沙发床,专供客人带小姐进去“吃快餐”。我在培训中就知道了,“红绿”的小姐陪客人潇洒有三种方式:一种是让客人只搂着唱歌,顺带摸摸捏捏;一种是让憋不住的客人当场“吃快餐”:一种是唱了歌后再出满台——让客人带出去包夜。三种方式任由客人选。小姐们都乐意出满台,小费高很多。现在玉子让憋不住的谢老板吃了“快餐”,小费就打折扣了。也许玉子事先料到这一着,才使劲逗着谢老板喝酒呢。
  我佩服城里人的聪明,能把“快餐”套在这里来。没多久我再一次进那包房时,玉子和谢老板又坐在沙发上了,玉子仍然嗲着声举着酒杯喂他的酒。但这次没能喂进去,谢老板突然一抖脖子,哇地吐起来。我正在清理桌上的空菜碟,眼疾手快将手中托盘伸到他嘴边,接住他的第一波倾泻。有个小姐赶紧拿来垃圾篓,让他接着再往垃圾篓里吐第二波。玉子用手轻轻在谢老板背上拍着,谢老板今晚怎么熊了呀。旁边一个客人叫,拿玉子下酒还能不熊啊!
  我飞快端着托盘往包房里的洗手间跑,心里也在翻江倒海。我使劲憋住呼吸冲洗了托盘,又跑出去换垃圾篓。
  折腾好一阵,谢老板终于平静了,歪在沙发上,哎哟一声,玉子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一个小姐说,红牌能不厉害么!谢老板摆摆手,今夜就收工了,下回再来,看我不整你个眼翻白!玉子赶紧说,时刻等着谢老板哩!又将腔调嗲得更抖,伺候豪爽的谢老板怎么样都值。看这个新来的服务生都舍得赴汤蹈火,不怕身上吐了酒呢。她指着我。
  我低头看看自己两只湿斑斑的衣袖,被谢老板溅在衣袖上的污秽,已经被我用卫生纸擦去再手蘸清水刮干净了。
  玉子又扭头向我说,牛男你也该奖励,谢老板会给你小费呢。谢老板向我斜一眼,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钞递过来,嗯,你个结巴还算灵泛。我愣住,不敢接钱。玉子抓过那钱塞在我手里,木坨!没见过这么豪爽的老板是吗!
  
  二
  我应该承认自己有灵泛,上班到第三天我就不要照顾了,把八间包房都管了下来。除了在一间包房里碰倒一杯茶,还在一间包房里处理垃圾篓抖落一些垃圾,基本算是服务到位了。经理在我上班一个礼拜后表扬了我。对表扬我倒没有太多兴奋,我自信不会很笨,要不是生长在偏远的乡下,要不是高一只读了半截就没钱读了,说不定我也是个不能让人小看的角色,能够很像样地赚钱了。不过在这“红绿”挣钱有点出乎意料,一个礼拜下来小费就得了三百,比工资还多(工资一个月固定八百)。当然小费主要靠小姐向客人扇风,这也使我对小姐们在理解的基础上又添了感动,她们在使着法子掏客人钱的时候,还记着给我们服务生刮点好处呢。
  玉子为我向客人扇风最多,三百元是五次小费的总和,玉子就替我扇来二百三十元。玉子不亏是红牌,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客人点,甚至有时不止一个人要点。玉子知道晚了一步的客人会有遗憾,她会从占了先的客人那里扭着身子请片刻假,脱身出来去向有遗憾的客人道个歉,下回一定好好伺候,还在他脸上亲一口。每每见到这种情形我就对玉子再次生出佩服,这个让我称姐漂亮如天仙的姑娘灵泛多多呢!
  我将三百元小费交给了玉子,还了她替我垫付的三百元服装费。玉子说我太实在了,三百元还抵不上她出满台的小费一半呢,急什么呀。我说玉子姐关照够多了,都不晓得怎么感谢呢,有钱不还玉子姐睡觉都不安稳。玉子就望着我点头,她懒懒地歪在床头,很疲惫的样子,嘴里吐出的烟柱都在无力地乱扭。她是太辛苦了,从上班开始到凌晨三点下班,她先后在三个包房陪了客人。下班后她都不想回出租屋去了,就留在店里。店里一般不让小姐留宿,玉子是例外了,这也是红牌的分量吧。
  店里有三间小姐房,另外两间摆满沙发,小姐们候台时就挤坐在沙发里;惟这一间在沙发中还挤了一张单人床,只红牌小姐有资格候台时躺着养精神。玉子这晚就在这张小床睡。她刚洗过脸,卸妆的脸上减了鲜亮,眼窝也泛出淡青色,长长睫毛也没了——原来是假的,不过没有长长睫毛给眼睛造妩媚,反倒显得眼睛真实了,从这双眼睛去估摸,玉子年龄应该在二十五岁左右吧。
  玉子问我,是不是发现玉子姐是假漂亮了?我连忙摇头,玉子姐不化妆照样漂亮呀!玉子轻哼一声,用手里的细长香烟指着我,假话!我自己晓得,花了装能打九十五分,卸了妆就跌到八十五分了,惨呢!我赶紧说,八十五分还惨?我从初中起作文从来没上过七十分呢。玉子扑哧笑了,望我的眼神柔和起来,你这个牛男呀,真是个嫩包谷棒哩!然后将手中烟送到嘴边轻轻抽一口,将嘴里的烟冲着我吐,说,嫩包谷棒是让人喜欢,但在这个世界混,不变根铁棍扫不开路呵,你懂吗?
  我好像懂又好像懂得不透,只隔着烟雾看玉子,玉子的眼神在烟雾里又变得混沌起来。
  我也在店里睡。店里要个守夜的,过去是服务生轮流安排,我来了就让我包下了,因为其他服务生下班回到店里统一安排的出租屋后,有的要扯淡有的要喝酒有的要去网吧上网。让我包下我也乐意,我不喝酒不爱扯谈也舍不得花钱上网吧,而且从下午六点忙到凌晨三点也够累了,只想睡觉。但这个晚上我还不能立马去睡觉,玉子让我给她按摩,说浑身好像散架了。玉子在床上趴下,我站在床边,也不知道怎么按摩,就按玉子指点从她肩头到腰部来回地乱揉。玉子衣着单薄,柔软而有弹性的腰身让我的手真切感觉到一个女人身体的美好,呼吸不免有点长短不匀。玉子却向我哼道,使点劲啊,手缩缩的,没碰过女人身子吧!你就当揉面嘛!我抿抿嘴,没吭声。在家里经常揉燕麦粑,我就努力把玉子想象成一坨燕麦粑,双手加力又揉又捏,慢慢地玉子舒服地哼哼起来,还夸我一句,牛男你个嫩包谷棒不错,灵泛还真足。我得了表扬呼吸也终于匀称了,足足揉了快一个小时,看到玉子趴着睡了,我这才退出小房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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