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力的个头和饭桌一般高的时候,天天都想打隔壁的大胡子。
  马力不想都不行。
  大胡子要么棍子似的杵在家门口,恶狼一样盯着马力家,要么到马力家找碴。
  比如,大胡子冲到马力家门口,指着他家门前的一片树叶,说马力家故意丢的,说把他家门口弄脏了,呵斥马力家赶快捡走它。大胡子说着,还会像厕所里急迫需要蹲坑的人,使劲搓拳,快速踱步,一副难忍的样子。
  大胡子恶狠狠地盯着马力家的时候,马力家的大黑狗立即耷拉下脑袋,转身缩进门里。大胡子冲到马力家门口时,大黑狗会躲进后面的房间里。
  大黑狗本来让大胡子感到害怕。大黑狗的虎视眈眈,体腔内瘮人的轰响,吓得大胡子眼睛乱眨、头皮发麻,自言自语着缩进门里。
  大黑狗后来怕大胡子,是遭马力父亲暴打的结果。
  马力的父亲只要看见或是听见大黑狗又看大胡子,又惹大胡子生气,就操起棍子或砖头狂打大黑狗,打出了大黑狗的条件反射。
  马力的父亲面对大胡子的一次次挑衅,也只会躲进后面的房间。
  马力的父亲很怕大胡子。
  马力的父亲只要敢对大胡子发声,哪怕正好嗓子痒了咳一下,大胡子就冲向马力的父亲,说马力的父亲骂他了,会把右胳膊伸得像棍子,朝马力父亲的胸前又捣又戳。
  马力父亲的手只要动一动,哪怕摸摸被大胡子弄疼的地方,大胡子就会说马力父亲还手了,就打马力父亲的耳光,或干脆把马力的父亲打翻在地。大胡子会边打边骂,像你这种轧姘头的货色,是人间的祸害,就是要打,要天天打,打小打烂你的狗胆为止。
  大胡子打骂完马力的父亲,又会像解决了胀急大便似的轻松而去。
  大胡子打马力父亲的时候,马力也打大胡子。马力用小棍子戳大胡子的屁股,或用小板凳砸大胡子的屁股。
  但大胡子的屁股戳不疼、砸不痛,结实得像大石头。马力的小棍子或是小板凳,总是被大胡子抢去,要么被撇断摔烂,要么被扔出老远。
  马力总是受欺受气,看见大胡子,就会觉得世界骤然缩小,沉闷又灰色。
  马力恨透了大胡子,恨不得一巴掌把大胡子打进土里。
  马力深刻地知道了,有劲的拳头是多么有用。
  一切都在时间里变化。马力的父亲不再长个子和力气了,但马力会。
  马力越长越高、越长越壮,加上练习武术,两道浓眉下的眼睛,像阳光下的玻璃弹子一样亮。
  大胡子害怕了,总是生怕被马力看见,不仅炎热的夏天紧闭家门,进门出门时还一溜小跑。假如目光与马力遭遇,大胡子不仅慌忙躲开,眼睛发了疯似的眨动,嘴里还念念有词,赶紧跑开。
  马力没打大胡子。
  马力的父亲和大胡子的老婆轧姘头,马力听说了杀父夺妻之恨不共戴天,马力不想做人太不讲理。
  马力强大了,嫌大胡子太胆小了,满足于看见大胡子害怕的怂样。但马力还是要恶狠狠地瞪大胡子。马力每瞪一次,就感到自己的强大,感到世界正在变大,还要变大,正在明亮,还将明亮。
  马力家的大黑狗,也在小主人多次的授意下,又敢看大胡子,又敢朝着大胡子肆意狂吠。
  
  二
  人间充满疑问。马力从大胡子那里获得了有劲的拳头必然令人害怕的信念,但家门口的老五,又让马力知道了没劲的拳头照样会令人害怕,甚至更加令人害怕。
  老五在马力的眼中,只似一根瘦豆芽,一看就是个没力气的人。马力觉得自己即便不练武,打他也像对付小鸡。
  马力想不通周围那么多肌肉鼓鼓的壮汉为什么要害怕老五,为什么会这么窝囊。马力听说老五打骂他们的时候,他们都缩着身体不敢吭声、不敢还手、不敢逃跑,比木偶还木偶,有的甚至跪地求饶。
  马力一直把师傅看作拳头最硬最有劲的人,觉得师傅打倒任何一个人,都像吹去灰尘那么简单。但就是那些害怕老五的人,反而敢把脑袋伸向师傅,无所畏惧地说,你打你打,我就不相信我是被人打大的。
  马力想得通师傅不打那些人是出于武德,但想不通自己的师傅——一个马力认为能够打败一百个老五的武林高手,为什么也不敢打老五,甚至都不愿得罪老五。
  师傅背地里说老五是流氓,是无赖,是应当被铲除的人间垃圾。但老五找上门,带着猖狂和坏笑挑衅师傅,师傅不仅笑脸相对,不教训老五,还说自己的功夫是花架子,根本就不是老五的对手,说得老五晃着瘦屁股瘦腿扬长而去。师傅不仅不为此难堪,还让马力的师兄弟们也不许惹老五,说沾上老五就是沾上一堆麻烦。
  马力认为老五欺负师傅,就等于欺负自己。马力几次都想教训前来挑衅的老五。马力是碍于师傅软弱的态度难以发作。马力讨厌武德就是忍忍忍的胆小。马力不相信老五就不怕打得他满地找牙的人。马力没觉得这么做会有麻烦。马力认为后果无非是打架而已。马力练武就是为了学会打架的本领,就是为了不受别人欺负。
  马力因此悟出了武功再好,也就像商店柜台里锋利的刀,是不可能让人感到害怕的。悟出了人只有面对明晃晃的刀的威胁,才会感受到刀的锋利,害怕刀的锋利。马力想通了这个道理,认为自己只要出手,就肯定像把令人害怕的刀。
  马力受完大胡子的气,以为该受的气都受完了,没想到又冒出一个比大胡子还矮还瘦的老五,让自己接着受气。打怕老五,成了马力的心事,就像当初想打怕大胡子一样。马力没想到自己想打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
  马力没有亲眼见过老五打人,只听说老五打架时不要命,下手极端毒辣。听说他用砖头在跪地求饶人的头上拍出三个洞,鲜血飙得像喷泉。听说老五的那帮狐朋狗友,也是敢砸砖头和敢捅刀子的狠人。马力经常看见老五那群人忽东忽西地出现。马力觉得他们像一群蜇人的马蜂。
  马力还经常看见他们带着家门口漂亮的女孩,到处招摇,得意地消失在远处的蓝天下。马力为此担心自己以后找不到漂亮女孩做老婆。
  马力的心里似乎羡慕他们,觉得他们的日子过得潇洒快意,个个都像天上飘飞的云。但马力又不愿承认这一点,马力认为他们是流氓。马力讨厌流氓,不想成为流氓。
  马力相信自己不会,也不可能害怕他们。马力相信同是空手的状态下,自己可以打他们十个。若是都处于拿东西的状态下,凭借自己敏捷的身手,以及手持东西具有的更大打击力,马力相信自己不仅照样可以打他们十个,甚至更多。马力相信自己敢拿东西打人。马力认为这是有手就会做的事。
  马力决定狠狠教训老五,彻底打怕老五。假如老五有帮手,就把他们一齐打倒,彻底打服他们。
  
  三
  马力看到老五单独一人迎面晃来。
  马力觉得时机太好了。
  马力走在马路这边,老五走在马路的另一边。
  马力快速走到老五那一边,对准老五的行进线路。马力要故意和老五走个顶头碰,不仅不让路,还要暗暗地使个栽肩,即用运足浑身劲道的肩膀撞击老五,让老五像树叶一样飘出去。马力感到自己像坦克,老五像蚂蚁。
  马力每天清晨都练排打功,双掌奋力拍击腹部,小臂、肩部、臀部、胯部、胸部、肋部、背部拍击或撞击大树。排打功增强了马力的抗打能力,也训练了马力在近距离内,能用肩臀等部位攻击对方。
  马力练功很勤。马力的栽肩,能把水桶粗的大树撞得枝叶齐刷刷颤抖、哗啦啦脆响。
  但随着马力和老五渐渐走近,马力的脑中乱了起来,越来越乱。马力的想法太多。马力的斗志,被层出不穷的想法渐渐吞没,直至丧失。
  马力怕自己猛然发力会撞断老五的肋骨,怕断裂的肋骨会扎进老五的心脏或肝脏,因此打死老五。马力虽然向往一击致人死亡的名声,但害怕由此带来的恶果。
  当马力想到老五还手的时候,马力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拳头打在老五身体的哪个部位。马力一拳可以击断三块红砖,认为自己打架时的手,应当如同奋力砸下的铁榔头。马力一直认为自己的手太重。马力怕打瞎老五的眼睛、打断老五的鼻梁骨、打碎老五的脾脏,更怕打中老五的太阳穴打死了老五。
  马力还想到坐牢,想到被枪毙,想到父母伤心,想到舍不得吃穿的父母还要为自己付出经济赔偿,想到师傅的责怪……
  马力也想到了大胡子。马力庆幸大胡子是个看见强大就会害怕的胆小鬼,否则自己同样面临怎么打击他的难题。
  马力想的同时,浑身战抖,莫名其妙地感到紧张。马力竭力控制,但没用。马力觉得奇怪。马力明明觉得自己压根不怕老五,甚至心怀对老五的一份蔑视,马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马力没想到出手打人居然是桩难事。马力本以为这是有手就能做到的。马力练武,就是为了练习出手,提高出手的能力,为了更好地打击别人。
  马力想到和师兄弟们练功时的拆手过招,既热闹凶悍,又气势如雷,马力觉得这些不仅无用,还如同梦游。
  马力这才发现自己练武后从未真正打过架,发现所有打人心态和动作设计,都属于自己的假想。
  马力没想到想象打架和真正打架,根本就是两回事。
  马力想到儿时猛捣狠砸大胡子的场景,马力觉得自己本来是个敢于出手的人,但现在,却因练了武而不敢出手。马力觉得自己的强大不仅屁用没有,还是累赘。马力想,假如自己没练武,就不必担心出手重,就会像小时候,甚至会像老五那样出手打人。
  马力不甘,马力无奈,马力懊恼,觉得此刻世界上该打的人是自己。
  马力心里乱七八糟了,马力的脚步也乱七八糟了,偏离了刚才的线路,不知不觉走回到马路的另一边。马力感到身不由己地飘动着,飘向失败。马力觉得自己犹如在梦中,还没醒,还没踏进真实的世界。
  马力到家的时候,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马力看见大黑狗正冲着老鼠一样慌张的大胡子汪汪狂吠。
  马力突然觉得大胡子可怜,觉得把胆小的大胡子吓成这样实在没意思,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强大的目的,同时觉得大黑狗像老五一样猖狂。
  马力一脚把大黑狗踢了四蹄朝天。马力也踢走了浑身的战抖。马力决定从此以后,不再恶恶地瞪大胡子,即便目光与大胡子相遇,也立即转向别处。
  马力迫切地想与人真正打一架,从而知道自己的出手到底有多重,究竟能把对方打得怎么样。马力决定找一个魁梧的壮汉练手。
  有好几次,马力的眼睛已经瞪得溜圆,心里喊着“打打打”。但马力总在这时想法太多,缺乏出手的魄力,而且浑身战抖。
  马力讨厌自己的身体总会战抖,讨厌自己的手只会在想象中乱舞,却就是不能打出真实的一拳,甚至是缓缓扇出的一巴掌。马力越是追溯儿时敢打大胡子的心态,越是觉得这是自己强大惹的祸。
  马力又希望遇到高手。马力知道高手具有更强的抗打能力,马力会因此减少出手的顾忌。马力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马力觉得自己即便被打败,起码也能从中获得出手的畅快,认知自己出手的分量。
  从未真正打过架,又想打架的马力,有时无比羡慕孩童的打架。马力欣赏的同时,想找到他们敢于出手的诀窍,也努力回忆自己儿时敢于出手的诀窍。但马力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想不起。
  马力越来越觉得打架的神圣感、使命感,觉得今生不打架,就等于白活了。
  马力无比羡慕老五那股不怕把人打死的狠劲。
  
  四
  马力终于出手了。
  马力在一家个体小店买到一包假烟。马力想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马力理解这样的行为,只想把假烟换了或退了。
  马力没想到店主的老婆一边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不可能的,说自己的小店从来不卖假烟,一边不时地瞥瞥一旁躺椅里稳坐钓鱼台的店主。
  马力想到了蒋门神。马力当然想当武松。
  马力没想到店主的老婆居然嘴里嚷着“走走走”,将自己往门外搡。
  马力有功夫,脚下有根,不是一般人推得动的。
  马力懒得和店主的老婆发生肢体接触。马力闪身避让的速度很快,店主的老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马力更没想到店主的老婆刚站稳,边说马力打她了,边朝马力劈头盖脸地打去。
  马力愤怒,又不能还手。好男不和女斗,马力不想毁坏自己的名节。马力左躲右闪、上挡下防,准备自认倒霉,溜之大吉。
  马力被身体魁梧的店主拦住,他嘴里吼着“你敢打我老婆”,操起凳子砸马力。
  马力慌张了,浑身战抖了,一切自动发生。
  马力对自己身体的战抖并不感到意外。马力已经知道这是架打少了的缘故,知道任何人都会这样,与胆大胆小、强不强大无关。马力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无比慌张。马力一直以为自己打架时,会沉着冷静,会把对手的动作看成电影里的慢镜头,会在足够的反应时间内,或躲闪,或反击。
  马力慌得只想闭眼睛。马力一点都不想闭,也知道不能闭。但马力的眼睛仿佛非闭不可似的。马力看不到店主,看不到店主的手,更看不到店主手上的凳子。马力只是在眼睛艰难睁开一条缝的瞬间,看到一团黑影向着自己泰山压顶而来。马力忘了平时练习的种种躲闪方式,更想不起来出手反击。马力的身体僵若雕塑,两脚长在地里似的不能移动,两手也不知如何招架。马力仿佛没练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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