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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你想不到的。我爹70多岁了饭量没减四肢健壮大脑却坏了。他在蓬勃的春天刚刚开始时患了老年痴呆症。
  刚开始,我也不知道我爹患了老年痴呆症。过去,他吃了饭有散步的习惯。现在,吃了饭就搁屋里乱翻乱找,把东西挪来挪去的,问他找什么,他也不搭理你。
  找的久了,我妻子烦起来。说:“爹,你到底找什么呀?你好歹说一声,我们帮你找啊!”
  “手铐!”半天,从我爹口里蹦出两个字。
  “爹,你为什么要手铐呀?我们家根本就没有手铐!”我恼怒地大声说。
  我爹说:“谁说我们家没有手铐?我们家有一副锃亮的镔铁手铐!”
  我妻子就问:“难道你老人家这辈子戴那种东西还没有戴够么?”我妻子说这话明显带着揶揄的口气和表情。这令我十分不快。我爹在上世纪70年代初到80年代初,蹲了10年的监狱,手铐是他最常见的一种人生道具。
  但是,我爹不认为儿媳妇是在嘲笑他,他很认真地回答儿媳妇的问话:“你没听见那些猪在嚎叫么?它们叫得我心烦!你们不给我找到那副镔铁手铐,我就从这阳台上跳下去!”我爹的狂暴的叫声让我无法潜入书中寻找伟人思想,我们家整天笼罩着一层恐惧和不幸的雾障。
  我和妻子都很愤怒很迷茫。那些嚎叫的猪与手铐有什么关系呀?我爹以前是这个小城里最有名的屠夫。他杀了无数的猪。可猪与手铐没有任何关系。我爹杀猪从来没用过手铐,他甚至连绳子都很少用。
  “老张,你去超市里看看有没有卖手铐的买一副来!”妻子说。
  我瞪了妻子一眼:“你出得什么鬼主意?超市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你没有逛过超市吗难道?”
  我妻子同样瞪着我说:“超市里可以卖警服、警棍,难道就不可以卖手铐?你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没有?”
  也许妻子的话是正确的,但我觉得超市里不该卖这些警察专用的东西。我摇摇头说:“要买你去买,我才不去呢!”
  妻子想了想说:“要不,你把那副肉钩子拿给他试试?”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提议。我立即跑到堆放杂物的小储藏室里寻找那个黑色的肉钩子。我最后在一只破篓子里找到了一把杀猪刀、一根捅死猪的“挺杆”、一只刮猪毛的铲子和一副肉钩子。这个破篓子里全是我爹年轻时吃饭的家什。杀猪刀、挺杆、肉钩子、铲子是他的四件法器。他依靠着四件法宝养活了我们兄妹三人。
  杀猪刀完全锈成了黄色,肉钩子、铲子和挺杆都成了红色。好像从前的漫长日子都被这铁锈封存了。铁锈味浓浓地四面散开,像一团蜜蜂散出星星点点的怅然和悲凉。谁都无法忽略这浓浓的生硬的铁锈味。我的手被铁锈污染得又黄又红,像骡马的蹄子猫狗的爪子。我把杀猪刀、挺杆和铲子依旧放在原处,把肉钩子提溜出来,抖一抖,红锈簌簌地飞扬。我把肉钩子拿到水池子里清洗,我用“84”消毒,用铁砂纸打掉红锈,终于使肉钩子露出黑铁的坚硬本色。你大概见过这种肉钩子,肉钩子的质地比大拇指还粗,整体坚固结实,只有挂钩尖儿稍细。我爹杀猪时,把一只挂钩搭在木棍上,另一只挂钩穿透白皮红瓤的猪肉把半扇子猪肉悠悠地吊起来,使猪肉便于零刀碎割。早些年农村养猪都养得像小牛犊,毛猪养到五六百斤是家常便饭。所以,屠夫的肉钩子都很结实承重力都很强。
  我爹还在阳台上喊叫,我爹像儿童一样坐在躺椅里鼻子一把眼泪一把地喊叫:“吵死了!吵死了!快拿手铐来!”我本想内退了好好在家读几本关于哲学的书。可是,爹的喊叫让我根本无法沉入书中。我不知道我爹能不能认出这是他过去吃饭的家伙,所以,我忐忑不安地捧着肉钩子说:“爹,我找到了,我找到你要的镔铁手铐了。”
  我看见我爹抹了一把鼻涕,他看见了我手里的肉钩子,眼里立即放出幽蓝的光。他把肉钩子抓在粗大的手中,端详了片刻,说:“这镔铁手铐怎么这么黑呀?”
  我说:“时间长了,时间长了它自己变黑了。”
  爹像明白过来似的,点点头说:“你说得对,什么东西时间长了都会变黑的。”他把肉钩子很专业地挂在他的两只手腕上,大手放在膝盖上,平静地坐着,把目光投向窗外正在拆迁的建筑物。那里曾经是他杀猪的地方。
  我退出来,挤眉弄眼地对妻子说:“你真神!果然解决了问题。”
  妻子说:“你别高兴得太早,肉钩子毕竟不是手铐……”
  话音未落,就听见“哗啷”一声巨响,把我们吓了一跳。我和妻子赶紧跑到阳台,看见肉钩子从我爹手腕上脱落下来,砸在地板上了。我拾起肉钩子,不满地说:“爹,怎么掉下来了?”
  “这是什么镔铁手铐呀?这不是手铐!手铐掰都掰不开怎么会掉下来呀你们在骗我!”我爹大声叫着,然后用双手捂着耳朵,“吵死了!吵死了!把门窗都给我关了!”其实,我们家的门窗都在关着。爹枯坐在阳台上我们从来都不敢开窗的。
  肉钩子是挂在木棍上的,肉钩子的弯钩张着大嘴才便于挂在木棍上。而人的手腕比木棍细得多,肉钩子很容易脱落。我爹说:“这不是我的镔铁手铐,我的手铐是不会掉的。我要我自己的镔铁手铐!”我被吵得恶火攻心,我恼怒地看着我爹涨成紫色的大脸,真想把他从阳台上扔下去一了百了!
  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聪明的妻子说:“你把肉钩子找人捏成圆环不就好了么!”我苦笑道:“谁他妈有那么大的劲儿,能把肉钩子捏成圆环呀?”
  妻子说:“猪呀你!我说捏,不是叫你找手捏,是叫你找铁匠捏!”我说:“城里哪找铁匠呀?”妻子说:“你不去找,怎么就知道没有呢?”我说:“我找不到铁匠,我不知道哪里有铁匠!”妻子说:“反正屋子里没法看书了,你不找找铁匠,怎么打发时间呀?”
  是呀,我现在已经内退了,我有的是寻找铁匠的时间。你也许不知道,我们这个县城不知从哪一任书记开始,制定了一项土政策:副科52岁、正科55岁一刀切一锅端全部离职。不过,这不算正式退休,正式退休要到60周岁国家规定的年龄,从内退到正式退休期间,享受在职工作人员一样的待遇。去年年初,我对妻子说:“无论怎样,我也得等升到正科再退。你得给我准备10万现金!”妻子冷笑一声说:“你不知道我们家的家底呀?买这套房子花光了我们几十年的积蓄,现在还欠着我妈5万!我上哪里给你弄10万现金来呀?”我说:“这个我不管!你是我们家后勤部长兼现金出纳,你想办法吧!”妻子认真地说:“你老婆不会屙金尿银,你老婆只会卖‘银’!只要你愿意,我明天就去卖!”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的想法是用10万元打通组织部长的关节,暂时升到正科,以后再想办法升到副处、正处,给我那蹲过10监狱的爹长长脸。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像小时候幻想的那样做联合国总统了,但做一县之长管辖近百万人口的中等县也不算太坏吧?可是,由于务实抠门的妻子坚决反对,我提升正科的计划悲惨地泡汤了。去年年底,52岁的我就从副科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做了这个县城里的闲散之人。
  我提溜着肉钩子出了家门,沿着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大街一直往东,走出五百米就是一家超市。我想起妻子的教导,走过去问门口的迎宾小姐:“请问你们超市有卖手铐的么?”
  小姐笑道:“手套呀?男士、女士、少年儿童、皮的毛的、棉的单的应有尽有,欢迎光临!”
  我说:“不是手套是手铐!”我把肉钩子提高到小姐的眼前说,“就是这种样子的手铐!”小姐白了我一眼,把秀丽浑圆的脑袋扭过去,说了三个字:“神经病!
  话音刚落,一位中年妇女急急地跑来,两只乳房像水袋一样跳动着。“神经病来了!”她喘息着说。
  “神经病?你说谁是神经病?”我怒视着中年妇女。我以为迎宾小姐与中年妇人是亲戚,她们合伙诬陷我是神经病。
  “不是你是他……”中年妇女对我说。但一个“他”字刚出口,就被一个黑胖青年抓住了头发。“死丈母娘!你把俺老婆藏哪儿了?快交出来!否则,我处死你!”
  中年妇女说:“谁是你丈母娘?我认识你吗?”
  黑胖青年“啪”地打了中年妇女一记响亮的耳光,中年妇女的半边脸应声而红而紫。“死丈母娘,快把俺老婆还给俺!”一边说,一边举手又要打。
  我看不下去了,顺手抓住了黑胖青年举起的那只手,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打人!”黑胖青年看看我说:“死老丈人,滚一边去,没你的事儿!”我被“老丈人”之后,看了看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感觉黑胖青年的话甜蜜而忧伤。我对女人的相貌有着惊人的磁铁般的敏感,我觉得我老婆比人家差远去了。于是我对中年妇女产生了好感和同情,我“哗啷啷”地抖动着手里的肉钩子,大声叫道:“再闹我把你铐起来!”黑胖青年看见我手中的肉钩子,惊慌失措,他丢弃中年妇女,撒开两腿就跑,边跑边回头朝我看,好像害怕我像猎犬一样追赶他似的。
  迎宾小姐这时才出手扶着摇摇晃晃的中年妇女。“碰见这个神经病,你不要跑,”迎宾小姐事后诸葛亮地说:“他找你要老婆,你随便指个女人,说那就是你老婆,他就不管你了!”
  我不满地说:“你这分明是‘绥靖主义’!”迎宾小姐朝我翻个白眼,说:“我们这里不搞‘水晶处理’,要买水晶,你去珠宝店!”
  我撇撇嘴说:“神经病!”
  迎宾小姐说:“你承认你是神经病了?”
  中年妇女说:“我看这位大哥不像神经病!他要是神经病就不会用智慧吓跑那个流氓了。”
  迎宾小姐说:“大姐你不知道,他刚才问我们超市有没有卖手铐的。你想想,正常人能到超市买手铐吗?”
  中年妇女朝我看了又看,摇着头说:“不像。不像神经病!”
  我说:“我是不是神经病我自己最清楚。”
  中年妇女说:“多亏了你的‘手铐’,要不是你的‘手铐’,还吓不跑那个流氓神经病呢!”
  迎宾小姐说:“其实,那个人也不是流氓,就是乡下一个猪老板。这几年发了,到县城买了套房,他在家里负责养猪,她老婆跟他丈母娘住在城里负责带孩子。没多长时间,他老婆跟一个待业的大学生好上了,半年前他们俩私奔了。他丈母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当时就气疯了,逮谁找谁要老婆,特别是中年妇女。你不给他指个女人,他就不放松你!”
  中年妇女说:“这太吓人了,警察也不管他么?”
  “咋不管?”迎宾小姐说:“抓了几次,关几天就放了。送精神病院,他也能跑掉的。神着呢!”
  中年妇女摇着头说:“吓死我了,现在心里还‘噗噗’地乱跳呢!大哥,谢谢你哈!”
  我说:“谢什么。我也是神经病!”在我看来,神经病和正常人就像我手里的两个肉钩子,它们虽然各干各的工作,但中间有两只铁圈在连接着它们,一不小心就会被颠倒的。
  中年妇女笑道:“你是个很善良的神经病!你提着肉钩子上街干什么呢?”
  我说:“我想把这两个弯钩找人改造一下。”
  中年妇女说:“我知道了,你是找铁匠的。我告诉你,你去城北城中村看看,那里也许有铁匠。”
  我说:“谢谢你。”说完,我就离开了。
  我说过我爹是一个屠户,我爹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屠夫。1970年有一颗巨大的灾星追逐着我的爹。你知道那个年代是一个不正常的可怕年代,我爹那时候是县食品总公司的首席操刀手。我爹虽然是首席,可他并不像“郑屠”那样蛮不讲理。相反他是一个很会讨好和逢迎的人。因为我爹出身于地主家庭,那时候地主子弟有几个蛮不讲理的呢?解放那年我爹正好9岁,他记得那一年他爹的土地被村里的人分了,牲口和房屋也被分了。从此我爹就开始跟他表叔学杀猪。我爹长到十七八岁时已经是一个大力士了。他能够一个人放倒一头500斤的肥猪。他能够把300斤猪肉抱起来挂在肉架上。我爹28岁时被县食品公司招为临时工。他每天早晨要杀掉10头猪按时供应县城肉市场的消费。除此之外,我爹还有一个光荣任务,就是每天给县政府机关食堂送去20斤鲜猪肉。我爹当了县城第一屠夫,我妈当然是跟着我爹“翻肠子”。我妈“翻肠子”的时候我就坐在她身边努力地吹着“猪尿泊”。那一年我才8岁就能吹饱一只很大的“猪尿泊”。
  我爹倒霉就倒在给县政府食堂送猪肉上。那一天,是个高温天气,据说医生量体温的42度体温表都爆了。我爹送去的肉,是小鲜肉,可不知怎么搞的,在食堂吃饭的公务人员都吃坏了肚子,当然也包括县委书记和县长大人。他们在医院里挂了一天一夜的吊瓶才止住泻。这个损失太大了,既耽误了工作,又浪费了公款,县长下令追查责任,这一查很容易查到了地主出身的爹,他被人民的法院以“反革命报复”罪判刑10年。
  我在一篇小说里曾说过,人民法院那些年就干了两件事,一是制造冤案,二是给冤案平反。我爹是在刚刚撂倒一头500斤肥猪时被捕的。我爹被警察带走的时候,那头肥猪还没咽气,它的叫声能听半个城市。当我爹被平反时他的脚步声已经穿透了10年厚重历史。我爹在监狱里呆了3650天之后,他的“反革命”罪和地主帽子一起被政府摘掉。我爹还得到了补发的10年工资三千多元。我爹用这笔钱支持我上完大学并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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