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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遥远的距离
  这几年,郝媛想要的东西都有了,她却越来越不开心。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感觉自己什么也都没有了。郝媛又有了当初贫穷时的恐慌。她一恐慌就心烦,一心烦就想找个人发脾气。可找谁发呢?找老公发?老公在陆军工程兵部队,常年带着兵在山沟沟里辗转着忙工程。找女儿发?女儿还在上小学,根本就不明白她的心思,徒增女儿的压力和烦恼。找婆婆发?这也许正是婆婆想要的。婆婆看起来就是故意逗惹郝媛发火,就可以明正顺地收拾郝媛了。婆婆对郝媛的不喜欢,从郝媛第一次跟米强盛回家就表现出来了。婆婆趁儿子进卫生间的间隙,就对郝媛明着说:“我不喜欢你做我的儿媳妇,我已经有了儿媳妇的人选了。”她是希望儿子选择她娘家的远房外甥女杨成妮的,可儿子偏偏看上了郝媛,虽然婆婆从中作梗,米强盛和郝媛的感情不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还更情投意合,直至走入婚姻。
  在郝媛眼里,婆婆就像个幽灵一样。常年几套深色衣裤轮流穿不说,走路都不带声响的。她经常悄悄地走到你的身后,忽然开口说句话,吓你一跳;或者悄悄走过去了,令你后脊背发凉。婆婆的脸上,像是戴着一张人皮面具,从早到晚,皮肤几乎不动,甚至眼珠子都不转一转,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也难以了解她的所思所想。郝媛心里是有些怕婆婆的,不知什么时候,婆婆就有意识地给郝媛母女寻衅滋事。郝媛性格内向,本来就和婆婆沟通少,怕婆婆之后,更不敢和婆婆随意说话了。久而久之,两个人几乎就不说话了。反正郝媛回家,叫了她,几乎没听见她应一声,也看不到她的表情。郝媛慢慢也就不叫她了,两人见了,熟视无睹,继续各忙各的事。
  婆婆倒是喜欢嫂子,嫂子是一个喜乐、泼辣性格的女人。在郝媛看起来,嫂子经常怼怂婆婆。婆婆听了,也不发怒,反倒嘴角咧一咧,好似在笑。郝媛干不出怼怂婆婆的事,即使郝媛被婆婆的寻衅滋事,弄得气愤不已,顶多瞪一眼婆婆,转身就走了。嫂子是在郝媛生了女儿以后嫁进来的。大伯哥年轻时,热恋的女友移情别恋,大伯哥恋爱受了刺激,一直不愿意结婚。直到前几年,已经三十多岁的他才忽然开窍愿意成家。邻居介绍了加油站的丧偶女人陈芳,陈芳和他同岁,带个七岁的女儿——毛娜娜。后来,陈芳是带着女儿嫁给大伯哥米强栋,陈芳就成了郝媛的嫂子。
  陈芳是个很会来事的女人,生活的磨难给了她应付生活的变通性格和能力。她会买各种各样不值钱,但却有趣的小东西哄婆婆开心,以致婆婆喜欢毛娜娜的程度甚至超过自己的亲孙女米睿睿。
  郝媛也想讨婆婆的欢心,她去商场给婆婆买的登云鞋,婆婆试穿上,大小都合适。可是她却扭头看看后面,再看看前边,撇着嘴,一脸嫌弃地说:“郝媛,你把这鞋给你妈拿回去,我脚大,穿着这鞋不显秀气。你嫂子上次在桥北会上给我买的那双暗红色皮鞋,我穿着就挺好。”郝媛听着脸色就白了,她再一次在心里生自己的气,干嘛要给她买东西呀?不是寻着找不痛快吗?嫂子陈芳看不过,有些不忍心,接口说:“郝媛,你这双鞋在民生商场买的吧?皮质真不错!我买的可是PU皮,这鞋花了不少钱吧?对,你就应该换个码,给你妈拿回去,我看挺好!”
  老太太侧过头,向着陈芳说话的方向转了一下,僵住正脱鞋的动作,脚又踩到地上,穿着新鞋,拿上旧鞋进自己房间去了。她把新鞋脱下来,左看看,右看看,心里琢磨:“哼,民生商场买的?这么好的鞋,送给你妈,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留着,以后慢慢穿。”
  陈芳看着老太太的背影,一脸轻蔑,愤然说:“郝媛,你把这老太太惯得毛病都出来了。”郝媛苦笑一下,以示听见了和感谢。郝媛已经习惯了,也不屑于理会。
  陈芳结婚一年后,就给米强栋生了个男孩。婆婆乐颠颠地伺候月子,又是炖乌鸡、炖鲫鱼、炖鳝鱼、炖甲鱼,又是去加工鸡蛋挂面,和郝媛坐月子时的待遇大不一样。郝媛坐月子时,婆婆口口声声说:“产妇要多吃拌汤(类似于东北的养胃疙瘩汤),才长劲,有奶。”郝媛看着婆婆这么偏心、奢侈地伺候嫂子坐月子,既不生气、也不眼红、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饭桌上,一脸当爹喜悦的米强栋请父亲给孩子起个名字,他们家的规矩,爷爷给孙子辈起名。老爷子略作沉吟,开口说:“国学大师马一浮,给浙江大学校歌的作词里有一句‘国之成均,在浙之滨’,我觉得成均挺好。”
  米强栋高声一句:“米成均,这名字好!”
  在办满月宴的时候,公公给几个医疗界的老朋友写请柬,拽了一个词“弄璋之喜”。老太太不明白什么意思,就问:“你写的这是个啥意思嘛?”老爷子心情好,就顺带给老太太讲:“弄璋,是生男孩的意思,璋是美玉的意思。”老太太认真听着,接着又问:“那生女孩叫啥?”老爷子顿了一下,看了老太太一眼,还是回复:“生了女孩,叫弄瓦,瓦片的意思。这也只是《诗经》里的说法而已。”老太太用心记住了。
  婆婆从书房出来,就看到郝媛进大门。她叫住郝媛,缓缓走到郝媛面前,把老伴写好的请柬递给郝媛看,阴阳怪气地说:“你爸写的米成均满月宴请柬,你嫂子陈芳这次可给你爸长脸了,生了个男娃,你爸说这叫弄璋之喜。璋是美玉的意思,你生女孩,那叫弄瓦,瓦就是瓦片的意思,你爸说,是什么经里写的。”说完,她的眼睛好像往上翻动了一下,郝媛心里抗议:“能生女孩,就能生男孩!谁让你儿子在部队?计划生育管这么严,一年两次来我单位调查,不允许生二胎,怪谁呀?”实际上是她看都不看婆婆一眼,也没有任何表情,转身向自己卧室走去了。
  郝媛和衣躺在床上,缓解工作的劳累。她在单位递交的住房申请被驳回来了。理由是她家离单位太近,她不在目前住房紧张、急需要解决住房困难的员工之列,领导说她倒是可以在单身宿舍申请个床位,她在单身宿舍分个床位有什么用?女儿怎么办?她有些愤怒。不得不继续住在城中村米家的院子里,经常面对婆婆的各种挑衅。
  她想给丈夫米强盛打个电话说会儿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今天保不齐就会把自己和婆婆种种不和说漏给老公,平添丈夫的担忧。她不想丈夫为这些家务小事分心,这些年,婆婆经常给她气受,自己常常气郁难解,暗自垂泪。但她什么也不给丈夫说,她希望丈夫在部队好好干,到年限都能得到提升,她受点气,保个平安,没有什么的。
   
  二、郁结成疾
  郝媛是单位检验室的骨干,上班要忙着看显微镜,填写表里各栏的数据,忙得眼花腰疼的。可近一个月,她经常觉得乳房疼,回家洗澡后,没事就自己按摩,双侧乳房下侧居然都摸到几个结块,疼得她冒虚汗。她到公公的诊室去包了些消炎和止疼药片,吃了暂时能缓解疼痛,停药又疼起来。当她再次走进公公的诊所,公公的助理王丽,一个精明又利索的女医生,穿着白大褂,非要问清楚她哪里有病,并坚持要给她检查。没办法,郝媛只得让王丽检查。王丽摸到郝媛双侧乳房下侧的肿块,就拒绝继续给郝媛包药,一脸凝重地说:“你这都有这么大的结块了,必须赶紧到医院去做拍片子,查出病因,才能接着对症下药。你不要把自己耽误了,快去吧!”
  郝媛听得有些发慌,她被吓得请假去医院拍片子,确认是乳腺肿块2*2。医生要她保持心情愉快,并开了些内服外用的药。郝媛喝了也收效甚微。后来有朋友给她介绍有名的中医偏方治疗,不仅有内服汤药,还有外用膏药。她的病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就在中医院熬了药,塑封成一袋一袋的带回家,把药袋子放进开水里烫一会儿,就可以直接喝了,很方便。还有根据她病情而配置的外敷膏药,她洗完澡,在乳房下侧敷上厚厚的一层膏药,在膏药外边敷上保鲜膜,再在最下边垫上卫生纸,然后戴上单层胸罩睡一夜,睡觉只能保持仰卧姿势。花钱不说,捂得又热又麻烦。
  接下来的周末,娘家妹妹郝丽从医院直接过来了,郝丽上周回家去了。郝丽和郝媛正轻掩着门说话,客厅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郝媛门口。郝媛悄悄走过去拉开门,婆婆的头正贴在郝媛的门上,她一拉开门,婆婆的脸就贴在空中。老太太尴尬地直起腰,假装刚走到门口,郝媛平静地招呼婆婆:“妈,我妹来了,你进来坐吧。”
  老太太慌乱地回复:“郝丽来了,那你们姐妹俩说话,我还有事。”说完拧身走了。
  郝媛看向郝丽:“走,出去吃饭,边吃边说。”
  郝丽跟着郝媛走出客厅,郝媛对站在天井里发呆的婆婆说:“妈,我带郝丽出去吃饭了。”
  老太太头都没偏一下,继续发呆。
葡京官网,  郝丽放松身体靠向椅背,然后又坐直,看着郝媛的眼睛说:“姐,郝建毕业也都两年了,我准备找对象。我来和你商量一下,本来呢,我不想找医生,医生常轮流值班,家里有一个人当医生就好了。可最近给我介绍的几个都是医生。还有一个病老头出院后,粘着给我介绍他儿子,老头只顾着满足他看病方便的愿望,哦,这是小乔说的。老头的每个想法都与他治病有关。说白了,他的如意算盘就是他儿子为他挣钱,儿媳妇给他治病,他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他就没琢磨我和他儿子合适不合适?他儿子对他言听计从得厉害,只要他吭一声,他儿子就会把这一声放大再放大,当圣旨一样。我后来还是拒绝了那老头的死缠烂打。我仔细琢磨后,决定还是找个医生吧。”
  那天晚上,郝媛盯着桌上的饭菜,看着这个不想吃,吃那个不合口,心不在焉的。郝丽发觉了姐姐的不对劲,她几次探听姐姐的口风,却没打探出来原因。
  饭后回家,郝丽就急急地进洗澡间洗澡,然后舒服地歪在床上,翘着腿看电视。郝媛洗澡磨蹭半天才穿着睡衣出来,郝丽吸吸鼻子,就爬起来到处嗅,嘟囔:“哪来的中药味?”凑到郝媛身前:“姐,中药味来自你身上,你怎么了?”
  “乳房结块,敷的膏药。”边随手从床头柜里拿出检查报告递给郝丽。郝丽认真地看了片子,和检查结果,脑子里闪过好奇的念头:“姐哺乳期结束给米睿睿断奶时,是我学姐找妇科主任给她开的回奶药,后来还检查过,回奶连乳腺炎都没引起。怎么几年功夫出现这么大的结块了?”
  郝丽问:“给我姐夫说了吗?”
  “给他说啥呀?又不是什么大病。对了,你最近认识的医生男朋友,是哪个科的啊?郝媛不想继续这个病的话题,不想和郝丽探讨自己得病的原因,她不想让郝丽看出来她和婆婆紧张的关系,回头让爸妈担心她。
  郝丽回答:“外科主治医生。早我四年毕业的。”
  “唉,姐,我这开始找对象,才觉得你当时好有勇气!不仅找个军人,而且他部队还离家那么远。你居然也敢找!为什么呀?”
  郝媛躺着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见郝丽这话就侧过头,看着郝丽说:“我认识米强盛的时候,你还没有毕业,我本来没打算那个时候谈恋爱,但他哥和我们检验科科长是哥们,他俩鼓劲撺掇我和你姐夫认识。”
  郝媛的手从脖子后边穿过去,把头发往枕头上边顺了顺,又接着说:“我本来抱着应付差事的心态去的,但我们见了面,彼此感觉很投缘。你说他吧,不是惊惊乍乍的人,天大的事也都只会在平平淡淡中解决。他一见我,话特别多。他给我讲他当年没考大学,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失意呀、失败之类的沮丧,那年暑假,去中院游泳馆游泳,和中院的学生发生了摩擦,中院的学生耍门槛猴儿,骂他们几个是混混,双方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中院几个没打过他们,他身手敏捷地打完上岸,一边擦身上的水,一边听着中院学生在水里的骂骂咧咧,在不绝于耳的叫骂声中,米强盛猛然觉着很无趣,不如去当兵考军校吧。回来就要他爸送他去当兵,于是就考军校。他还说,之所以让他哥死缠烂打介绍我和他认识,也只是因为有一天在厂门口等他哥,他见了我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伶牙利齿地吵闹中静静地陪着走过,不发一言,他忽然有一种安稳的感觉,便想能娶我这样的女孩子做老婆倒不错。”
  郝丽兴趣盎然地翻个身,用手托着下巴,望着郝媛,嘻嘻哈哈接口说:“哈哈,想不到姐夫还这么有趣的呀?!”
  “其实坚定我和他走下去的,是他那种豁达和刚毅的性格。我第一次来他家,他妈趁他不在跟前的功夫,就明确告诉我‘我不喜欢你做我的儿媳妇,我有合适的人选了。’我很快就告辞了,你姐夫送我时我立即就打了退堂鼓,直接拒绝了继续交往,我重复了他妈的原话,还有我的顾虑,你猜,他说啥?”
  “他说啥呀?”
  “他说,我妈能介入我的生活多少年?我能允许他介入多深?如果我们发展顺利结婚了,你是和我一起生活,又不是和我妈一起生活。再说了,我会让我妈喜欢你的。她必须喜欢你呀!因为我是他儿子,他爱我,自然就会喜欢你。我妈没有那么固执,也精着呢!”
  郝媛继续着:“他后来回家,还直接找了他爸,和他爸沟通,不知道他怎么和他爸说的,他爸很支持我们交往,还说了他妈一顿。另外啊,他知道我因为要供你上学,不愿意那么早恋爱、结婚,他说我帮助家里供你读书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愿意和我一起供你。绝对不告诉他妈。我觉得他是个值得女人托付的人,后来我们就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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