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我到来的地方去。我从去的地方来,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黄科长起得早。要是在林场,他起得更早。这是他多年跟随林场的老场长养成的习惯。每天三四点钟,老场子就在屋里折腾开了。咳嗽、放屁、打嗝、抽烟。挪箱子……沉重的软皮靴把陈旧的地板来回踩得嘎吱嘎吱。他起床,也非得把你拽起来,并非有什么大事。隔一会儿,他得叫喊:“黄之源,你小子把我的花镜塞哪儿了?”再隔一会儿,他又得叫喊:“你替我记着点,上午通知伐木二队曹队长让他带人在道口等着我……昨晚我让你收着的那几份统计报表呢?我说你年纪轻轻忘性咋恁大?快找找……”再隔一会儿,又是“你替我记着点……”老场长老喜欢在众人面前骂他记性不好。不过,林场的人心里明白,在老场长和起小跟在他身边的小黄之间,究竞谁的记性更差些。挨老场长骂的时候,黄之源从来不还嘴。他清楚,老场长这人就是一张嘴臭。除过这,遍天下再找不到恁好的老头。他离不开你,这还不叫你高兴?年头一多,他归他骂,黄之源呢,早把他下边所要的东西给找出来悄悄放在手头了,待他二回再叫喊,就可以马上递到他手上,叫老头吓一跳:“你小子有长进啊!头年冬天吃啥来着?吃山核桃补了脑浆了吧……”老头把眼珠鼓老高。黄之源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已经当了三四年林场计划调度科的科长,加上跟老场长这么一点非同寻常的关系,在林场,整个儿一个大拿!他这回来羊马河,是想请这儿弄个基建队上去,给他盖几间房。他要接家属了。自己收拾完床铺,到院里活动过腿脚,做做各种转体和下腰的动作,齐景芳送来了洗脸水。“黄科长,您又自己叠被了……”齐景芳清倒杯子里的残茶。“我常来常往,麻烦你们的日子多了。你们可别把我当那些大家伙看待……”“大家伙来,我们场的首长还不一定每顿饭都陪着呢。可你……”“啊,那是你们场的首长相中我手里那几根木头了。”‘称这么没良心!回头我告诉我们场首长,让他们每顿都只给你上苞谷馍!“黄之源笑了:“我当着你们场长政委的面也这么说。不信,你问问去。”齐景芳挑起细黑的眉梢,瞟了黄之源一眼。她不相信黄科长会当着场首长的面把话捅到那一步上去。捅到那一步上了,人跟人之间什么都白了,还有啥意思?还能好得起来?可她觉得场里的几位首长待黄科长是真好。不光当着他的面,就是在背后,他们也常关照服务班的人,千万别怠慢了他。是真把他当一回子事。有时连政委都亲自给水库上打电话,让他们砸冰下网给黄科长抓鱼。还专要小头大肚子的武昌鱼。她常常拿这位黄科长跟羊马河机关里的股长、中心助理员相比。从年龄上来说,羊马河的这些股长、中心助理员没一个不比他大的。可论及场首长的器重,却又没一个及得上他的。十年后,谢平能到这一步上吗?也许还不止……冷不了地,她要朝这上想。可我干吗要为‘右人“担忧呢?喝大河水了?管恁宽!要你来为谢平操心?哪是哪呀!她自责。尔后心慌慌地跳,却又松快舒服得发紧。这会儿,她也这样,呆呆地看着黄之源宽厚的脸盘和细小的眼睛发了会儿愣,格登一下,脸便烘烘地烧热起来,赶紧低头避开黄之源追寻的视线,提起那把高腰细身长嘴的马口铁水壶,哗哗地向脸盆里倾出一长条翻滚着热气的细水柱……政委亲自过问谢平的情况,叫陈满昌不舒坦、不自在,甚至多少有些紧张。政委的特点,他清楚。今天使用你,并不表明他真器重你。今天把你晾在一边,也并不表明他对你的潜在的能力缺乏明晰的估价。他不断地在掂对、测试。掐着指头计算。这正是政委厉害的地方。他办事用人都十分讲究时机。时机不到,决不动声色。只看他在袁副校长和儿子跟前那副随和、琐碎的劲头,就以为他是个婆婆性子,或只看他跟场长扭咬得恁凶,一丁点都不肯退让,就以为他刚愎狠辣,那你就都错了,简直是错到了家,错出了圈儿。政委当仓库主任前,在部队一个兵种总部当过秘书。是海军总部还是陆军总部,闹不清了。他自己不说,你也查不到他的档案。他的档案在兵团于部部铁皮保险柜里锁着呢!密码锁,你开得开?!后来因为什么,下来当仓库主任,也闲不清。但能在总部当秘书,这能耐还咋的?政委自己现在已很少动笔了。但无论是老严还是老宁,虽说都是正宗的拿“人民血汗”灌了十五六年的大学生,写的讲稿,起草的总结,呈到他手里,他都要给你打发回来三四次,叫你自己改。尔后,他再亲自给你改,能给你改得面目全非。再把你叫来,一句一句跟你说,为啥要这么改。你问老严、老宁服不服?“这一点上,政委真是没得可说的!”这两个臭不聊的大学生都感叹呢!但,陈满昌起草的文件,政委从来没给打发回来过。“行,搁这儿吧。”第二天去问。画了圈了。“打印下发。李”。那一笔流畅粗大的红字!每次都这么顺当。政委看不出来,满昌起草的文件,只是拿去年发过的,加上今年师里刚下达的揉一揉、搓一搓再顺一顺?他看不出,比起老宁、老严,满昌的文字工夫差好大一截?那你又错到了家、错出了圈。政委心里贼清楚。但为什么不打发你去改?不为难你?因为他刚到羊马河,他需要几个像你陈满昌这样的人。也因为,他看透了你。你那一碗,到底了,没必要那么样地为难你。挖耳勺里堆满芝麻,又能榨出多点儿油?“就这样吧……”所有这一些,陈满昌心里全明白。就说对这一拨“上海鸭子”吧。别看政委平日很少说起他们。兵团群工部、师知青办来要情况,他都懒得出面去谈。总打发政治处主任去应付。但陈满昌很清楚,谢平他们这最后一批上海团校来的学员一到羊马河,政委立马就让干部股、劳资股找出他们的档案送他那儿去过。调谢平,还是政委亲自给张股长交办的事。政委还不让张股长跟任何人说。所有这一切,都表明政委对谢平是有打算的。这正是陈满昌时时也得掂对的一件心事。自从谢平调来后,政委从不在满昌、也不在政治处人面前谈谢平,好像完全把他冷落一旁。(对此,谢平还好迷惘过一阵。在街道团委工作那一阵,无论是街道党委的何书记,区团委的李萍琴,或是团市委地区工作部的宋部长待他都很热情、知心、坦诚。他习惯了这种关系,也需要这种关系。)两天前,政委突然找满昌,、说谢平的事:“小伙子有点毛病,是吗?给你添不少麻烦。你考虑考虑,(政委总是用这种口气跟满昌说话。但政委越这样,满昌越不安。要是真心,他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用得着这么谦和地对待他这个三十才出头的部下?)是不是把他搁宣教股去。老宁那人大大咧咧,倒是什么都不在乎……”陈满昌没放谢平。他听出政委暗指他不如老宁那么容人。他不能让政委对他产生这样的印象。更不能让谢平带着对他的“成见”,到另一个股室去,这样实际上是在机关,又是在政治处内给自己增加了一个对立的力量。不,现在不能让他走。得过一段……看看那时的情形再说……过了两天,机关抽人下去分片包干,督促检查冬季的备耕备料工作。组织股抽的,是谢平。宣布名单的当场,许多人偷偷拿眼角瞟谢平。他们料到陈满昌会这么干的,想知道谢平的反应,想看看陈满昌面部的表情。但他俩都没什么异常的表演。这不能不让他们扫兴。谢平乐意下连队,只是受不了那些含意复杂的瞟视。所以,等协理员一宣布“散会”,他起身就走。让别人去议论和猜测去。他估算,这次蹲点总要蹲过年去了。组织股里又调来个上海青年,跟他一起搞劳动竞赛。股里的工作倒不用他操心了,但齐景芳的补课和原定跟秦嘉说好,找各青年班的人碰头,这两件事得在走之前安排妥了。而已、他也急于想见到秦嘉。他想说服她,能同意他向领导打报告,调离机关。他不想这么窝窝囊囊地在陈满昌跟前待下去。事情越来越清楚,陈满昌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替他本人办事的“小伙计”。但谢平自忖,他不是单为了做谁的小伙计,才不远万里跑这农场来的!有一次在电话里,他跟秦嘉透了点风。秦嘉那番惊讶,在电话里哇啦哇啦大叫。“到底出什么事了嘛?说呀!出什么事了?”她追问。他说:“你别叫唤呀,有些事电话里不好说。(总机房的守机员经常监听上海青年的电话。尤其是一男一女打电话时,她们更爱听。)见面再说吧。”放下电话,他细想想,是啊,出什么大事了?没有啊。干吗那么脆弱?得适应各种环境的考验嘛!都要别人顺着你,那就别离开上海。在上海万事就能恁柔顺?不照样年年有人在单位里寻死寻活地闹吗?人心不足蛇吞象。哪儿没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么想想,平静了。但老也平静不了多久。但凡一走近陈助理员办公室的门,他的脚就沉重。他的心就慌涩。他就不想往里走。但又必须往里走。“回试验站去吧。”他无数次对自己说。但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到底出什么事了?没有啊!我患得患失什么呀?”正因为这样,他更是常常想到齐景芳屋里坐坐。哪怕听服务班的小丫头跟他开几句玩笑呢,似乎也要比待在陈满昌跟前强。但这几天,连齐景芳也不好找了。她真那么忙,有两晚上都不叫他去上课了。昨天中午,见到她。她正从牛牛车上的大水罐里往水房的开水锅里放水。裤管挽得老高,露出两截葱秆儿似的白腿子。半旧的解放鞋和黑紫红的丝袜,都叫水溅湿了。上身只穿件宝蓝色的高领毛衣和旧黄军罩衫,大声地跟班里的两个小丫头开玩笑。谢平走过去,她好像不无尴尬似的。那两个小丫头也赶快走了。她红着脸说,这几天,服务班评五好,协理员催着报名单、报材料。恐怕还得个三五天才能上得成课。“已经沓了两天课了。”谢平提醒她。“不才两天吗?”她调皮地歪了歪头。然后很快拉着牛牛车走了。他想再跟她说说习题的事,她却说:“你没见我一脚水一脚泥的,裤腿管上都结冰坨坨了。这会儿怎么跟你说?”那大气,能冲他一个跟头。而且……而且谢平还感到,这两天,齐景芳跟他说话的腔调也不同以往。急躁。不耐烦。甚至有些慢大。前天,她打电话叫他去。他对她说:“我还没打饭呢。大食堂快关门了。”她却说:“大食堂关门,还有我这儿的‘小食堂’哩!怕我还供不起你一顿饭?”他去了。她在西小院的月洞门边等着他,却没让他上院里去。“哎呀,你怎么这么磨蹭!”她把他拉到院墙后边,嗔责道,“你怎么又跟人家老白疙疙瘩瘩了?人家老白是政委老婆的老乡。陈助理员都让她三分。你不知道?你要这样……我可警告你,在机关可待不长。”就这味儿。……出会议室。谢平在空空荡荡的林带里转了两圈,又到邮局去等了会儿邮车。邮车从福海县来。结果没他的信。向邮局的老宋借了几份投递剩下的旧报纸和旧杂志,靠在窄小的木制柜台上,走马观花地掀了一遍;又隔着装有铁条栏的窗户,看一些妇女在下午的阳光里,在邮局门前的洋井旁边洗被子。她们把湿淋淋的被单拎得老高,呼嗵一下,又使劲摁到大盆里。然后又拎起,又摁下。圆活粗壮的手臂冻得通红。瘦削的脊背和肥大的臀部支在木桩似叉开的两条腿上。水珠在她们腰间的油布围裙上结成晶亮的冰块。褪了色的旧头巾由风吹落到肩上,她们便用潮湿的胳膊把它们扶扶正,又一次挺起有力的腰肢,拎起那早已发黄的白床单,用力把它们摁进满满一大盆的水里。虽然是冷水,这时也从她们结实的光胳膊上袅袅地冒起一股股白花花的热气。给秦嘉要了两次电话,又都没要通。他便去找放电影的小刘。场部没新华书店,一直是由放电影的兼卖书。老宁早吵吵着想张罗个书店。基建办公室也给看定了地皮,还给放了线,但到了也没盖得。墙起来八九层砖,撂那儿了。说是没木料,上不了梁,棚不起屋顶。计划内的那点木料,这一冬天给各配水点修理朽坏了的闸门,都还嫌紧巴巴的。所以,仍还是卖书跟放电影一起流动。谢平在小刘的书库里挑了一本《几何习题集》,一本夏丐尊和叶圣陶的《文心》,一本清人潘荣陛写的《帝京岁时纪胜》,便向招待所走去。月色,把招待所大院染得幽幽的蓝。那树影、车影、房影乌黑地落在雪地上,衬得谢平的脚步声,格外清寂。业务室只有两个值班的老娘们,捏摸着对方的衣襟,在议论今年场部商店卖的棉花的质量。齐景芳宿舍里有亮二他透过窗玻璃朝里张张,警卫班的一个小伙子在这儿串门。还有跟齐景芳同屋住的小金。再就没人了。那二人也不知在夺什么。小伙子腿骑着腿,把小金压在铺上,使劲掰她的手。小金扭动着身子,似在笑,又好似在骂。但听得出,没敢放开声来叫。谢平皱了皱眉头,心里叨咕了一声:“像什么话!”便敲了敲窗户。床上的二位吓一跳。小伙子先黄了脸,松开手,连连退到墙根前,呆那儿了。倒是小金顶事儿,翻身坐起,拢拢散乱的鬓发,嚷道:“不就是块破表吗?好像人家没见过似的。还你!”说着,真从手腕子上抹下一块钢丝弹簧带的半钢上海男表,扔铺口上。大概借此向窗外的“不速之客”“表迹明志”:他们扭在一起,无非为了这么点东西,别无他意。“看见你们齐班长了吗?”谢平歇了一会儿,隔着窗户问道。“是你呀!”小金听出谢平,忙出来开门。一边还在装腔作势地揉捏着手腕,回头给那个依然跟个木鸡似的呆站着的小伙子鼓白眼。谢平反而觉得不好意思正眼瞅人家,便讪讪地看着她那还趿在脚上的鞋,问道:“晚上评五好呢?”他本来是无心随口找这么句话来“填空”的,却不料从小金的回答里,他得知,服务班早五天前就评过了,名单和材料都报支部去了。“谁这么诓你呢?我的姐夫同志……”小金取笑道。这时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没评五好?齐景芳在撒谎?她为什么要诓我?平日最受不了人骗的谢平浑身一下发热发胀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调料瓶。他几乎是立马猜到,这一刻,她准在西小院。他快步跑去。果不其然,他俩都在……他——那位黄之源站在小黑板前。她,坐在沙发上,那么恭敬。顶真地看着他。小黑板上画了个测定磁力线方向的右手定则示意图。他在给她讲初三的物理。原来是这样。他推开门去。抽出两本刚买的书,撂在齐景芳面前的茶几上,便出了房间,连门都没关。他真想把书撂到齐景芳脸上。谢平刚走到月洞门前,齐景芳穿着大衣,追了出来。“谢平,你听我说……”她喘息。谢平没停,也没听,照直朝机关走去。过了大食堂,走到篮球场跟前了,齐景芳一把拉住谢平,跺着脚说:“就是该死罪,你也得让我上个状子,说几句吧!”谢平说:“别耽误你功课,谁教都一样。人家是科长。还在等你呢…,,齐景芳快急出眼泪了:”你到底让不让我说话?“谢平说:“还说啥?”齐景芳说:“要说!”谢平冷笑笑:“那你说吧。”齐景芳说:“在这儿说,露天唱大戏?”这时,球场那头有人结伴走过来。齐景芳忙竖起大衣领,裹上头巾,把谢平的衣领也翻起,挽起他,半拽半推,朝畜牧队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出了场部。面前是一片休耕轮作的老苜蓿地。掠过旷野的风卷起沙沙作响的干雪粉,擦过他俩的身躯,又悠忽地向半空中飙去。他俩笔直穿过苜蓿地。谢平不肯再往前走了。干涸的渠道两边尽是黄细的于苇子。一多半被压在雪里。露头的也让风吹折了。有那几根不肯折的,戳起,却叫谢平想道:“要有人在这达放一把火,多带劲!”他俩默默相对着站了好大一会子。“说呀。”谢平催促道。“火下去了没有?”齐景芳半是愧疚半是讨好地问道。“火……”谢平冷笑笑。“我说什么,你还信吗?”齐景芳凝视着谢平竭力想躲开她目光的眼睛,问道。“不可能再信。”谢平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得气气她,“回敬”她—壶。齐景芳一下迸出了眼泪,扭头跑去,跑了十几步,又回转身来冲着谢平喊:“你就看见我蒙你了。可你为什么想不到,是人家老黄王动提出要帮我复习功课,你叫我咋办?他能在这儿待几天?咱们干吗要得罪人家?我早知道你会误会的。我知道跟你解释不清,所以我不想让你知道。反正就几天的事。他一走,我们还是我们。可你……小肚鸡肠!”“对,我小肚鸡肠……”谢平继续冷笑。‘你就是小肚鸡肠!“齐景芳跺着脚嚷道。“狠狠地哭吧。这野地里,于的都能冻裂,你再给自己添一脸湿,正好!”谢平看她真哭,心又软了。便想开句玩笑,逗引她。“不要你管!”“好。不要我管,我走。”“走!你说得倒怪轻巧!把人诓这儿了,拍拍屁股,自己倒想溜了?走,也得把话给我摆明了撂净了再走!”谢平这下可真火了:“我诓你?是你请我当‘家庭教师’,又用瞎话蒙我。你追着要我解释这一切。你把我拽到这鬼地方来。你跟我,到底谁该把话摆摆清楚,撂撂干净?你说!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怎么不说话了?没气了?哑巴了?”谢平冲到她面前,恨不得一口啃掉她半个脑壳。他没穿大衣。这野地里的风又透心刺骨。他觉着自己简直就跟光着身子戳在这里一样,心里又窝憋得不行。谢平一吼,齐景芳反而不哭了。她怕的。担心的就是谢平不理她,冷淡她,蔑视她,居高临下嘲弄她。而这一刻,他蹦得越高,吼得越响,越烦恼、愤慨,越表明他心里有她。她是这么理解和分析“局势”的。齐景芳注意谢平,已不是一天两天了。离开上海前,她大姐背着她大姐夫,还偷偷跟她做过这样一次交代:“跟你说实在的,大姐我是不想让你走的。我跟你大姐夫吵过,要他给你在上海落个户口。他反把我训了一通。你积极,你大姐夫积极,我拖不住。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论过日子的舒服,你还不如回老家……跟二姐夫……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呢?我想着,不管那些批准你去农场的人现在嘴上说得多么好听,在他们眼里你总是跟那些上海学生娃子不一样。将来有政策照顾成千上万的他们,不会有专门的政策照顾单独一个的你。你得靠自己……”讲到这里大姐啼嘘抽泣了好大一会子,尔后说道,“……再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到了那边,留心身边的人。见到实诚的。、可靠的、能体贴你的,哪怕年岁大些,相貌丑些,文化低些……只要能托付自己终身,风风雨雨能有个安稳的去处,你就趁早……”当时大姐抽抽噎噎哭得说不下去,齐景芳也没让大姐说下去。她羞红了脸,啐道:“姐,你说些啥呀!俺还小哩!”但大姐的话还是起了作用。这使她一上火车,就存下许多戒备,比任何一个女生,更多个心眼;在跟男人的接触中,也更大胆,又更谨慎。她当然绝不会像大姐说的那样将就个“年岁大的、相貌丑的、文化低的……”,要那样,将来还不被那该剁该剐的M姐夫笑掉大牙?让老家的熟人、让支持过自己的县中的老师同学难过一辈子,哼哼一辈子?!心志比天高的她,当然要挑个实诚的,但必须还得是个有能耐的。她得让老家的人瞧瞧!这决不能含糊!于是,自然而然地,她注意上了谢平。几乎从那一刻,在火车站上,谢平被大队部指定为带领全大队1200个同伴向团旗宣誓的领誓人起,她就开始在掂量他了……到羊马河以后,她更感到周围这一片低洼的。沼泽地"里,谢平显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小岛”。至于黄之源喜欢她,她早敏感到了。这段日子,黄之源常往羊马河来,住招待所,三天的事,非办一个礼拜。时不时到她们服务班宿舍来聊天。给她们带东西。种种这一些,她心里有数。拿谢平跟黄之源比,那么,应该说,谢平那小岛目前还是“荒芜”着的。而黄之源,则已是“树木翡郁,气象万千”了。但齐景芳并没有因此让自己心灵的天平偏向黄之源。他是有老婆的人。她决不干那种缺德的事。她接近他,是因为他懂得多。能干。她希望自己多一个保护人。多一个老师。多一个哥哥。当然,毕竟还只有十七岁的她,也为有这样一个男人能喜欢自己而心跳,朦朦胧胧地感到一种自得,一种喜悦。因此,她也不愿冷淡了他。不忍心因此伤害他。她还不明白男人的“喜欢”里包含的全部用意。她只感到了其中动人的成分。或者她一厢情愿地把它规定在十分单纯的界线内。在这一点上,她跟许许多多女孩子一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总是只生活在自己给自己编造的童话里的。她又本能地不想让谢平得知她在接近黄之源。(或者倒过来说:黄之源在接近她。)这两个晚上,她都极度的忐忑。她为自己在谢平跟前说了瞎话而不安。她害怕谢平来找她,闯到西小院来。黄之源这两个晚上给她讲的东西,也不知听进去有三成没有。在更多的时间里,她总偷偷地瞟着窗外,又不便去放下窗帘,又不愿顶上门。她祈望平平安安地过去了这些夜晚,以后再不做这种“蠢事”了。却没想到……“‘我明天走。替你在那两本书上勾了些题。你跟老黄商量商量。如果觉得合适,就挤出点时间来做做……”谢平把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用胳膊夹紧了自己的腰眼。似乎这样,就能暖和些。‘你走?上哪儿!“齐景芳一惊。“下连队蹲点。”“组织股还去谁?”“就我一个。”“陈助理员恁狠!”她突然愣愣地说。因为冷,嘴唇灰白了。“下连蹲点,是正常的。”“正常的?!”她叫了一声。诧异。不平。耸起黑细的眉毛。“‘我的被子洗出来了吧!”“还得带行李?”她又吃惊了。“不带行李,睡什么?又不是一天两天工夫。”她低下头不做声了。一口长一口短地呼出许多条清香温热的白气。过了一会子,她说:“回吧。我给你拿被子去。”她端来的是一盆湿被单。今天才洗。还带来个铁丝编的烘笼,架在炉盖上c谢平说:“我来烤吧。”她只不做声,好像没听见似的,呆呆翻动被单。被单上不断汩汩地冒出一大团一大团烫手的热气。陈助理员那么快又往组织股里调进个人,齐景芳已经为谢平担着心了。这次又独独把谢平弄下连队,更证实齐景芳的担心不是过敏。齐景芳跟自己二姐夫这一号的人打过交道,了解他们、她二姐夫在镇办厂当生产办公室主任。这一号人官虽然不大,但对自己所要的一切,却把得尤其严紧。谁来插一腿,说个“不”字,都是不能相容的。正因为这样,她佩服黄之源,那么年轻,就能在林场、农场许多地方应付自如。她知道,那是不容易做到的。她看出谢平将后的日子不会过得顺当,这倒反而激起了她一种天性——要去保护谢平。做出牺牲。不管他将遇到什么艰难,都跟他在一起。她被自己这个冲动所打动,并且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充实和兴奋,甚至微微地战栗起来。但怎么开口呢?“还生我的气吗?”她低声问道。腾上来的热气把她脸灼得通红。“……”他不想回答她。“我真恨你跟木头似的。”她突然抬起头。“我怎么跟木头似的了?”“……”现在轮到她不做声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她道:“谢平……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说得……”“我洗耳恭听。”‘你不笑我?““你有什么好让我笑的?”齐景芳把被单翻过一面来,叠整齐了放在烘笼上,重新坐下,便慢慢地把临行前她大姐对她说的那番话,照搬了一遍。齐景芳是想借姐姐的心思试探他。如果谢平也注意上了自己,她想是能从他的反应里听出那点意思来的。如果他也有心,她索性就把事说开了,说定了,省得别别扭扭再闹误会……说完后,她心跳得那么响,那么厉害,简直要把炉盖上的烘笼架子也拍下地去。“你姐姐怎么能这样?!”这是谢平的第一个反应,“咱们到农场来就是为了找个男人?笑话!你找了?”他瞪起眼问。“没有没有……”她连连叫道。“我们要指着政策照顾,就不离开上海了。上海人、山东人,这都是次要的。这两年,十来万青年进西北。十来万啊。小得子,咱们要是不下定决心好好干一番,在历史面前怎么交代?怎么对得起这一个大行动?又有什么面目,重见江东父老?谢平十分激动地还说了许多许多诸如此类的话。齐景芳便不再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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